当AI读完几十页判决书：法律大模型裁判文书摘要生成改变了什么

周五晚八点，CBD写字楼的空调已经开始降功率吹冷风。林小夏盯着电脑屏幕，右手拇指揉着跳了一下午的太阳穴。屏幕侧边，待整理的裁判文书文件夹显示：97个。

去年她刚进这家精品知识产权律所，第一天上班，带教律师就甩给她一个任务：把近三年同中院的类案裁判文书全部整理成核心摘要，每个三百字以内，要写清争议焦点、裁判观点、判赔金额，周一要用来写上诉状。

实习生桌头堆成山的裁判文书

那一周她几乎没回过出租屋，沙发就在会议室角落，每天熬到两三点，眼睛花得看字都是重影。一百多份文书，少则十几页多则五六十页，你不能光抄判决结果啊，带教要的是法官为什么这么判，要从里面挖出来对我们这边有利的裁判倾向。

最后交上去的时候，还是漏了一个关键的适用规则，被带教当着全所的面说了一顿。她躲在消防通道里喝冰可乐，鼻子酸得慌，觉得实习律师怎么就是个打字整理的工具人。

说实话，那时候她根本没想过，法律大模型裁判文书摘要生成这种只出现在行业公众号里的词，会落到自己头上。还是上个月在中院门口的打印店取材料，碰到隔壁所的实习生抱着一摞纸吐槽，说他们所上周刚上了新工具，上传完裁判文书，十几秒就能出符合要求的摘要，比人整理的还准。

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对方要了测试链接。

说好的摘要，怎么比我写的还准？

第一次测试，她选了那份之前整理出错的商标侵权判决书。四十多页的文档上传，进度条转了不到十秒，摘要出来了。

她逐字对比自己之前写的版本，差点叫出来。她漏的那个“惩罚性赔偿适用中过错程度的认定标准”，大模型不仅提炼出来了，还特意标在了争议焦点的第一条，甚至把法官原文里的核心表述都摘出来了，字数刚好二百八十多，符合带教要的三百字以内要求。

不过话说回来，这不是什么黑科技。现在训练法律大模型，光公开的裁判文书就有几千万份，专门针对摘要生成做微调的时候，标注员都是资深律师，知道这个行业要什么——不是泛泛的概括全文，是精准抓律师需要的核心信息，知道法官写裁判文书的固定结构，知道哪部分是没用的套话，哪部分是能当呈堂证供的裁判规则。

那阵子她省了太多时间。之前一周才能干完的活，现在大模型半小时就跑完了，出来的摘要大部分都能用，只需要改几个词就行。她甚至能准点下班，去看觊觎了很久的电影。

但是没过多久，她就碰到了问题。

摘得准文字，摘得准立场吗？

上个月处理一起抚养权纠纷的上诉案，她找了同市近三年的十八份类似案情的判决书，全部用大模型生成了摘要，所有摘要都写着“子女不满两周岁，原则上归女方抚养”，看起来所有类案都对我方（男方）不利。

要不是她那天刚好有空，想翻原文核对一下，差点就错过了最关键的那个点。有一份判决书，大模型提炼的结果只写了裁判结果归女方，但是没提那个藏在说理里的细节：女方有轻度产后抑郁，但是法官考虑到孩子出生后一直随女方生活，最终还是把抚养权判给女方，但是把探视权写到了每周两天，寒暑假各一半——这其实就是法官的态度，隐藏的裁判倾向不是写在纸面上的规则，是特殊情况下的利益平衡，刚好是男方上诉最需要的抓手。

为什么大模型没摘出来？因为训练的时候，标注摘要都是优先抓“裁判结果”“核心规则”，这种藏在字里行间的微妙立场，没有被标注出来，大模型自然不会当核心信息提炼。

所里做了三十年家事案的张律师听了这事，笑着说，这太正常了。我们当年翻裁判文书，翻的不是文字，是这个法院这个法官的裁判脾气，你翻个几十份，他吃软还是吃硬，偏向哪一方，心里门清。现在机器给你把摘要做好，你懒得翻原文，自然就漏了这些活的东西。

现在林小夏摸出了自己的用法：大模型先跑一遍所有文书，帮她把完全不相关的筛掉，把核心信息先列出来，剩下有可能的，她一定要翻一遍原文，自己划重点，做批注。省了整理的力气，但是没丢那份翻出来的手感。

昨天我去所里找她吃饭，看到她桌子头上不再堆着一人高的纸质裁判文书，电脑屏幕上，大模型正在后台跑新的一批文书，她的笔记本上，还是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批注，旁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

技术把人从堆成山的文字里解放出来了。但是那些藏在文字缝隙里的，属于人的判断和分寸，好像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没人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至少现在，它只是个帮实习生省力气的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