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可穿戴设备说我睡得很好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腕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亮得刺眼。一条提醒,说我的静息心率比平时高了 12。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第二天早上它给我打分:睡眠 86,优秀。

可我明明醒过。不止一次。

它没撒谎。是我们俩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那束绿光,其实在数你的血

把手表翻过来,背面几颗小灯,绿的最显眼。跑步的时候它们亮得能照出手腕上的一层薄汗。

为什么不用红外?绿光在血红蛋白里的吸收系数够高,血容量只要变动一点点,反射回来的光强就抖一下。硅光电二极管在这一段的响应也好,信噪比容易做上去。另外一个原因更朴素:太阳光里红外多得是,你要是拿红外做,白天在室外基本被环境光淹没。

智能手表背面绿色LED光学心率传感器特写
智能手表背面绿色LED光学心率传感器特写

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灯打在皮肤上,穿过表皮,进到皮下那层小血管,一部分被血吸走,一部分反弹回来,落到旁边那颗光电探测器上。心脏每挤一次血,手腕的血管就鼓一下,吸收的光多那么一点。探测器读到的光强跟着心跳起伏,连成一条波形。学名叫光电容积脉搏波,英文缩写 PPG。

注意,它测的是手腕的血,不是心脏。

这条波形看着像心电图,但完全是两码事。心电图记的是心脏自己的电活动,PPG 记的是血被泵过来之后末梢血管的反应。中间隔了一段路,也就多了一层不确定。

松一格表带,数字就变了

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人,至今还绑着胸带。不是怀旧。胸带靠两个电极直接听心电信号,在心率飙到 170 以上的时候,它的读数还站得住;手腕上那束光,那会儿正在被甩来甩去。

表带松一格会怎样?传感器和皮肤之间出现缝隙,环境光漏进来,背景噪声抬高。紧一格呢?血液循环被压住,波形反而失真。所以厂商说明书上那句“贴合但不勒紧”,不是废话,是真的在划一条窄窄的线。

还有天气。冬天早上出门跑步,手冻得发白,末梢血流一少,信号就弱。手表干脆不显示数字,只留两个小横杠。有人以为坏了。我倒觉得它挺诚实——测不到就说测不到,比硬编一个数字出来好。

纹身也算一个。深色墨水对光的吸收和散射跟正常皮肤不一样,手腕上正好有一块黑图案的人,那块区域可能永远读不出数。这不是算法的锅,是光走不过去。

血氧则换了一套灯。用红光和红外两个波长,靠氧合血红蛋白和还原血红蛋白在这两段吸收比例的差异反推。指夹式血氧仪是透射式,光穿过手指,路径短、干净;手表是反射式,光得钻进皮肤再拐回来,路上遇到的东西多得多。2020 年有研究者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写过,连医院里的指夹式血氧仪,在深肤色患者身上都更容易高估血氧值,耽误过治疗。医院那套尚且如此,手腕上这套的边界,大概更值得留个心眼。

医院指夹式血氧仪与智能手表血氧读数对比
医院指夹式血氧仪与智能手表血氧读数对比

那些你可能会问的,我也想过

“为什么我一洗澡它就断?”

水温让血管扩张,水膜又改变了光路,加上手一直在动——算法一看信号质量太差,直接罢工。它不是怕水,是看不清。

“躺着 55,坐起来 80,我是不是有问题?”

大概率没有。体位一变,血容量重新分布,交感神经跟着激活,心率上去二三十都算常见。真要看的是同一姿势下、一段时间里的趋势,不是两个绝对值之间的落差。

“那个叫‘压力’的分数是什么?”

多数情况下,是心率变异性(HRV)的二次包装。HRV 指的是相邻两次心跳之间的间隔有多少毫秒级的浮动,它反映自主神经的状态。把它换算成一个 0 到 100 的数字,再配个颜色,读起来舒服,但中间那层换算,各家用各家的。同一个人的同一天,换块表,分数可能差一截。

“房颤提醒能当诊断吗?”

不能。它的定位是筛查,把你推向医院,让医生用真正的十二导联心电图去判断。手表能记录的是单导联心电图,看心律大致整齐不整齐还行,看缺血、看梗死定位,它做不到。

从滑雪队到手腕:一条不太整齐的线

1977 年,芬兰的 Polar 给国家滑雪队做了第一台无线心率表。胸口绑带子,表挂在车把上。那会儿谁也没想到这东西最后会缩进手表。

2013 年前后,计步开始往手腕上搬。再往后几年,光学心率成了标配。2018 年,有厂商把电极做到了表背和表冠上,手搭上去三十秒,能录一段单导联心电图,这是消费级设备头一回拿到监管机构对这类功能的许可。2020 年,血氧进来。之后是体温、皮电反应、睡眠呼吸暂停筛查,一个接一个往上堆。

血糖呢?还没有。几家大公司在做,消费级产品没落地。谁先做出来,谁就改写这个品类的天花板——但到目前为止,只能算在门口排队。

多导睡眠监测脑电极贴片患者夜间睡眠实验室
多导睡眠监测脑电极贴片患者夜间睡眠实验室

数字变多了,你更懂自己了吗

有个朋友因为连续几天睡眠分只有 60 多,焦虑到开始失眠。分数越低,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分数越低。后来她把睡眠追踪关了一个月,人反而好了。

这事挺荒诞的,但特别真实。手表的睡眠分期主要靠加速度计加上心率和心率变异性去猜,它判断不了你在梦里想什么,也分不清你躺着不动是睡着了还是在生闷气。医院里那种贴满电极的多导睡眠监测,和手腕上这块小东西之间,差着好几层。

真正有用的,可能是趋势,不是单点。连续三个月的静息心率慢慢往上爬,那值得去看一眼;某一天早上跳了一下,大概只是昨晚多喝了杯酒。可人偏偏容易盯着单点,就跟盯着体重秤上的小数点一样。

另外,“正常范围”是人群统计出来的。它说的是大样本里大多数人在哪儿,不是你本人在健康状态下的样子。有人天生心率就 50 出头,有人天生 75,两个人都健康。手表不知道你属于哪一种,它得先陪你戴够时间,才知道你是什么样。

我后来把表带松了一格。分数变好看了。

我知道那多半是假的。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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