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里的生物科技:一吨液体里长出来的药,和它没说出口的麻烦

去年冬天,我在南京江北一家生物制造厂区待了三个小时。

冷。风从装卸区倒灌进来,耳朵生疼。

车间里最扎眼的不是那些精密仪器,是几排银光闪闪的不锈钢罐子。三米高,管道盘绕,顶上开着一扇圆形观察窗。里面是浅褐色的液体,翻涌着,像煮糊了的粥。

陪同的工程师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这些罐子不酿酒,是在养命。”

他没吹牛。罐子里泡着一群被改造过的大肠杆菌,正在把糖水变成胰岛素前体。

那罐子里的液体,本质是个车间

把细胞当工厂用,听起来挺玄。逻辑其实糙得很。

细胞本来就在干活。吃糖,长个儿,分裂,顺手合成蛋白质和一堆小分子。人做的事,说白了就是给它派活——塞一段外来的基因进去,告诉它:别光长你自己了,顺手造点我要的东西。

那段基因一般装在质粒上。质粒是环状DNA,你可以理解成一张图纸。图纸旁边还有开关,行话叫启动子。开关拧多紧,产量就有多大。

1982年是个分水岭。那一年,重组人胰岛素在美国获批上市,靠的不是猪的胰腺,是细菌。在这之前,提取胰岛素要消耗大量动物胰脏,工序繁琐,供应也不稳。换成细菌来长之后,事情的性质变了——药物可以“设计”了,不再只是“提取”。

生物制药不锈钢发酵罐车间实景
生物制药不锈钢发酵罐车间实景

我站在罐子前面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个问题。糖水进去,药出来,中间那些看不见的环节,到底谁在管?

很多人在管。温度、pH、溶氧、补料速率,哪一个不对,菌就闹脾气。有一回整罐染了噬菌体,几吨料全废。工程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猜他见多了。

剪刀很好买,邮差特别难请

聊生物科技绕不开基因编辑。CRISPR这东西,媒体讲了好些年,市面上的比喻基本都落在“分子剪刀”上——能找到指定DNA序列,剪开。

比喻没错。但它把最难的部分藏起来了。

真正的瓶颈往往不在剪,在送。

你得把剪刀,或者一段想表达的基因,准确送到该去的细胞里。人体有几十万亿个细胞,血管是高速公路,可下了高速怎么进小区、敲哪扇门,全是麻烦。

做核酸药物,常拿脂质纳米颗粒当包裹。一个极小的油球,把RNA装进去,靠它混过细胞膜。做基因治疗,常用腺相关病毒,也就是AAV,本质上是借病毒的“入城证”干自己的活。

2023年,mRNA相关技术拿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外行记住的是疫苗,搞研发的人记住的,是递送系统那一代代的迭代速度。

脂质纳米颗粒包裹mRNA递送机理示意图
脂质纳米颗粒包裹mRNA递送机理示意图

剪刀是科学问题,邮差是工程问题。工程问题更难,也更烧钱。

被说大了的,和被说小了的

被说大了的,和被说小了的
被说大了的,和被说小了的

先说被说大的。

“改基因”这三个字,听上去像一键重装系统。实际差得远。

编辑一个体细胞里的基因,跟这个人会不会遗传给下一代,是两码事。体细胞改完就改了,不走生殖细胞那条线。血液病、视网膜病变这些方向之所以先跑出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细胞能取出来、编好、再送回去。体外操作,可控。

脱靶也很实在。剪错地方怎么办。有些脱靶无所谓,有些会带来麻烦。所以任何一个编辑方案,定候选位点是一步,风险评估是另一大步,还得反复做。

2018年那件事之后,这个领域的伦理讨论变得格外紧绷。做研究的人心里清楚边界在哪,越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这也是监管审评层层加码的原因——慢,但慢得有道理。

再说被说小的。

大部分人的反应是:生物科技不就是药吗。其实不止。

洗衣粉里加的酶,很多是微生物发酵产的。饮料里某些风味分子,可能是酵母“酿”出来的。可降解材料里有PHA,靠细菌在胞内攒出来的颗粒。连蛛丝蛋白这种听着玄幻的东西,都有人在细胞里表达。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离量产还有段路。摇瓶里跑得漂漂亮亮,放大到几吨的罐子里,经常就走样了。放大这一步,卡住过太多项目。

几个老被问到的问题

问:基因编辑做完就一劳永逸了?

答:看情况。编辑的是细胞,细胞会老、会死、会分裂。有些编辑只在一部分细胞里生效,行话叫嵌合。效果能不能维持,得长期看。

问:生物科技就等于基因工程?

答:远不止。发酵工程、酶工程、细胞培养、生物信息,甚至大规模纯化设备,全在里面。它更像一块交叉地带。

问:这行是不是快得吓人?

答:有的方向快,有的慢到让人绝望。一个分子从想法走到上市,十年往上很常见。实验室半年出结果,然后卡在临床前好几年,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

时间轴上几个不太起眼的节点

时间轴上几个不太起眼的节点
时间轴上几个不太起眼的节点

1973年,重组DNA技术被做出来。那阵子争议极大,学界一度自发暂停过相关实验。

1978年,人胰岛素基因在大肠杆菌里成功表达。四年后,产品上市。

1990年,一项针对严重免疫缺陷患儿的基因治疗临床试验在美国启动。

2012年,CRISPR作为可编程的基因编辑工具被系统性报道。之后的十年,这个领域的论文量涨得离谱。

2020年,mRNA疫苗进入紧急使用。

2023年底,基于CRISPR的疗法在英国获批,用于镰状细胞病和输血依赖型β地中海贫血。从论文到药,走了十一年。

十一年。这个数字比任何比喻都更能说明问题。

该怎么看待它

那天离开厂区,天已经黑透了。罐子还在转,管道里传出来的声音低低的,不停。

工程师送我到门口,说了句:我们这个行当,成功是偶然,失败是常态。

听着有点丧。但我觉得这是实话。

生物科技被讲得太像魔法了。科学家在实验室一按开关,病好了,寿命长了。真实的图景更笨拙——一群人在跟细胞讨价还价,边试错边往前挪,挪得很慢。

可就是这种慢,四十年前把胰岛素从猪胰脏搬进细菌,十几年前把基因编辑从概念搬进论文,前两年又把它推进了处方。

下次你要是路过一片深夜还亮着灯的厂房,闻到一股说不清是麦芽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别急着走开。

说不定那里面,正养着某种药。

作者|科技

排版|科技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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