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干部不是老师的第三只手

上周三早读,我在走廊上听见一句很轻的话。

“你记吧,我不念了。”

说话的是个男生,成绩中游,平时不怎么出声。他把英语课本往桌上一扣,趴下了。对面站着他们班的纪律委员,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手里攥着本皱巴巴的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他俩是小学同学,上个月还凑一块儿打乒乓球。

我走过去,女生把本子合上了。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他不遵守纪律”,而是——老师,我能不能不当了?

中学教室早读学生干部手持纪律记录本场景
中学教室早读学生干部手持纪律记录本场景

本子落到手里,先变成的是一种手感

很多班主任挑学生干部,看的就那几样:听话、字写得好、做事麻利。没毛病。

可我们从没认真想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第一次拿到那本记录本的时候,他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权力。很小的权力,但足够真实。

我翻过不少班的纪律本。有个规律挺有意思:名字写得最工整的本子,往往交到办公室的次数最少。为什么?因为那个孩子在心里已经筛过一遍了——谁该记,谁不该记,记了会不会挨骂,会不会没朋友。他在替自己找活路。

而记得最勤、最狠的那个,通常是刚上任的。同桌站起来捡支笔,他也要记一笔。不是坏,是他第一次尝到“我写一个字,别人就要倒霉”的滋味。这种滋味,对小孩来说太新鲜了。

说白了,我们让孩子去管的是人,可我们教他的只是记名字。

能压住人,不等于有威信

办公室里最常听到的一句夸奖是:“这班长厉害,管得住。”

我每次都想追问一句:管得住,是什么意思?

是教室安静了?是没人敢说话?还是他走过来,大家就散了?

如果答案是后两个,那不叫威信,那叫怕。怕是最容易建立、也最容易散掉的东西。老师在的时候它立着,老师一转身,它就没了。靠授权撑起来的安静,本质上是一种借来的安静。

常见的两种班长,我见过太多次了(下面这段属于典型情境的归纳,不是统计数据,别当研究结论看)。

A型:喊话靠嗓门,管理靠“再讲话我就记名字”。他在的时候,教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声;他一卸任,走廊上迎面碰上,同学连头都不点一下。

B型:不怎么喊。他的本子上记的不是人,是事——篮球赛缺两个人、周五下午要借实验室钥匙、谁的自行车链条掉了得找扳手。他先把事办了,办不了再找老师。这种人卸任以后,还是会有人来找他问事情。

区别在哪?A型把干部身份当成了待遇,B型把它当成了活儿。待遇会到期,活儿会留下手艺。

中学班级竞选班干部学生举手投票现场
中学班级竞选班干部学生举手投票现场

代价:那些提前学会看脸色的孩子

代价:那些提前学会看脸色的孩子
代价:那些提前学会看脸色的孩子

我们总以为当干部是锻炼,是加分。可有些账,得算另一头。

时间被切碎。课间十分钟,别人打闹,他在数作业本,或者去办公室的路上被三个老师各拦一次。这还算轻的。

重的是关系上的损耗。班干部最难站的位置是中间——上面是老师,下面是同学,两边都得罪不起。有个女生跟我说过实话:她学会了“选择性记录”。看人记,看情况记。她讲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说,老师,其实我有点讨厌我自己。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一个孩子为了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被迫在诚实和人际关系之间做取舍,然后慢慢习惯了这种取舍。这个代价,我们的“优秀干部”评比表上,一个字都没有。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把“当干部”当成了身份。一旦卸任,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去年有个孩子没选上,在操场角落坐了整整两节课,谁叫都不理。他不是舍不得那个职务,他是舍不得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老师该守的边界,就三条

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取消班干部。班级事务总要有人做,孩子也确实需要机会练手。问题是练什么、怎么练。

我自己现在守三条线。

头一条,处罚必须由老师亲口说出来。班干部可以记录事实,可以提醒,但绝不能替老师宣布后果。让孩子去承担别人对他的恨,这不公平,也太重了。谁判罚,谁出面。

再一条,本子我要自己看,而且必须多问一句。不是问“哪几个人说话了”,是问“当时发生了什么”。同一个名字出现三次,我不先找那个学生,我先找干部聊。有时候真相是:被记的那个人,早上刚被家里骂过。

还有一条,明确告诉他们有拒绝权。这句话我会当着全班说,包括拒绝我。我交代的活儿,如果超出你的时间、能力,或者违背你的良心,你可以说不,说完我们再商量。学生干部要是连“不”都说不出口,这活儿从一开始就练错了。

还有个小做法,挺管用:一学年至少轮换一次。别让同一个人干到毕业。位置空出来,才有更多人知道搬桌子、排座位、收班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问题,你可以明天就问

我不指望所有孩子都长成B型班长。有人天生适合站在前面,有人就喜欢在后面埋头做事,这都正常。

我只是希望,他们别在最该学做事的年纪,先学会了当官。

明天早上,你可以走到你们班那个学生干部跟前,问一句话,就一句——

这学期,你做过哪件事,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

他要是愣了半天答不上来,别急着批评他。那问题,从来不在他身上。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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