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孩子说‘我没什么可写’:创意写作的第一道门

他把笔帽咬得发白。作文本摊开,第一行只写了“今天”。我问,然后呢?他抬头,眼睛没躲,说:我没什么可写。 这句我听过太多次。多到后来我不太信。不是不信孩子,是不信“没什么可写”这个说法。人只要活着,总看见点什么。风把窗帘吹起来,午饭的番茄炒蛋太咸,同桌把橡皮切成小方块。都能写。问题在于,这些算不算“作文”。

那句“没什么可写”,常常不是懒

常见的情形是,孩子早就学会了挑素材。写春游,要写“难忘”;写妈妈,要写“辛苦”;写一件小事,要写出“大道理”。蚂蚁搬家不能只是蚂蚁搬家,必须坚持;雨不能只是雨,必须滋润心田。写到最后,眼前的东西反而不敢用了。 创意写作的第一步,不是加词,而是允许素材从“小事”里长出来。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因为“小事”在课堂上常常没有位置。老师要进度,要评分,要交差。孩子要安全,要分数,要不被红笔划太多。双方都没错。代价是,句子越来越像。开头像,结尾像,连比喻都像。
小学作文本上被划掉的红笔批注特写
小学作文本上被划掉的红笔批注特写
有边界吗?有。创意写作不是每篇都非得天马行空。说明文、申请书、考试作文,各有任务。可如果所有写作都在猜标准答案,创意就没有落脚的地方。它不会突然在某次“创意写作课”上降临。它得先在平时的句子里活下来。

把“错话”留下来,比改得快更重要

我试过一个很小的练习。五分钟,不停笔。不许删,不许查好词好句。写今天进教室前看见的一样东西。一个孩子写:“雨是天空在挠痒痒。”另一个写:“雨像没关紧的水龙头。”第三个写:“雨把操场变成了灰色的果冻。” 说实话,果冻那句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它多高级。是因为它怪。怪得具体。 如果老师马上说“果冻不准确”,句子就死了。下一次,孩子会先想:老师觉得什么准确?创意写作最怕这个。不是怕写错,是怕还没写就先审查。 先接住,再追问,修改别抢跑。 这个顺序不能乱。接住的时候,可以只问一句:哪一句让你自己都停了一下?追问的时候,问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手碰到什么。修改的时候,再谈删、换、挪。别急着把“果冻”改成“水洼”。水洼正确,果冻有自己的眼睛。
教室里学生写创意写作观察笔记的手部特写
教室里学生写创意写作观察笔记的手部特写
这里要泼一点冷水。不是所有“错话”都值得留。创意不是胡说。如果句子只是奇怪,没有感受,没有语境,那可能只是随手一扔。判断标准不玄:它有没有具体的东西?有没有一个真的观察?有没有让读者看见你看见的?没有,就再写。

限制不是敌人,空白也不是自由

限制不是敌人,空白也不是自由
限制不是敌人,空白也不是自由
有个误解很常见:创意写作就是随便写。真给孩子一张白纸,说“想写什么写什么”,不少孩子会慌。自由太大,反而像罚款。写不出来,还怪自己没天赋。 不如给限制。限制不是束缚。限制是墙,墙让你知道门在哪。比如:写一种你讨厌的食物,但不能出现“讨厌”两个字。写放学路上,只写声音,不写看见。写一个人,不准写脸,只写他身上的三样东西。 孩子会开始选。选,就是创意在工作。 不过话说回来,限制太多也会变填空。三步一要求,五步一格式,写出来还是标准件。边界在哪儿?看年龄,看目标。低年级,限制要短、可玩、能立刻动笔。高年级,限制要真、要具体、要能碰到他们真在意的事。最怕的是中间:既不给自由,也不给好限制,只给一句“写吧,要有创意”。这跟让厨房新手“随便做道菜”差不多。

老师站在哪里:不抢笔,也不消失

老师站在哪里:不抢笔,也不消失
老师站在哪里:不抢笔,也不消失
家长常问:他写外星人,算不算跑题?我的回答通常先问:这次练什么?如果练想象,外星人就是入口。如果练说明文,外星人可以先放一放。题目和目标不匹配,不是孩子的问题,是任务没设计清楚。 老师的站位很难。站太近,会抢笔。站太远,会消失。我的做法是示范写。不是展示范文。是当场写一段烂的。卡住就卡住,写歪就写歪。学生会发现,原来老师也改。也犹豫。也会写出“雨像果冻”这种句子,然后再想想要不要留。 同伴回应也可以改。不评“好/不好”,只说一句:我最想听哪一句?或者:哪个地方我没看懂?这比“很棒”有用。出版墙也别只贴完稿。贴半句。贴划掉的句子。贴一个还没想好的比喻。让孩子看见,写作不是从干净到干净,是从乱到稍微不乱。 创意写作课的安全感,来自“你可以不完美”,不是“你必须深刻”。 但安全感不等于公开一切。有些孩子愿意把心事写出来,不代表他愿意贴到墙上。匿名、私密写作、只给老师看,都是正当选择。创意需要暴露,也需要门。门把手得在学生手里。

别让创意写作变成新的标准答案

这事挺讽刺。一边讨厌“月亮像小船”,一边把“月亮像被咬了一口的硬币”捧成高分。半年后,全班月亮都被咬了一口。创意写作也会套路。反转结尾,奇特比喻,疼痛青春,金句收束。都是新八股。 怎么破?评价时少问“像不像”,多问“是不是只有你写得出”。这句里有你的眼睛吗?有你的手吗?有你的犹豫吗?如果换一个人也能写,那可能只是漂亮。漂亮不坏。可漂亮离创意还有一段路。 修辞是工具,不是目的地。 比喻、排比、拟人,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别硬塞。孩子写“我很难过”,不一定非要改成“悲伤像潮水漫过胸口”。有时候直说就很好。清晰、准确、诚实,也是写作的骨头。 结尾不喊口号了。留个小方法吧。明天上课前,给学生三分钟,写一件“今天看见但没告诉任何人”的小事。不评分,不收上来,写完可以揉掉。你也可以写。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哪一句,我本来会改掉,但其实可以留?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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