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邻校旁听初二的作文课，刚推开门就看见第三排的男生，笔杆咬得全是牙印，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画满了奥特曼，连铅笔芯都断了三回。讲台上的老师敲着黑板，念着考点：”立意要深刻，选材要新颖，开头三句排比，结尾必须升华。”
整间教室静得能听见头顶吊扇转的嗡嗡声，没人抬头。
咬笔杆的孩子，到底在怕什么
下课我特意绕到他座位边，他正把草稿纸上的奥特曼涂成黑团。我问他刚才想写啥，他声音压得很低：”想写我家柯基，昨天偷喝了我放在桌上的半盒牛奶，沾得满脸都是奶渍，被我妈追着打。”
我愣了下，这多好的素材啊。
他撇撇嘴：”之前写过的，老师说写小狗太幼稚，没有意义，要写‘能体现思想高度的事’，比如扶老奶奶过马路，或者考试失利后努力奋进。”
他把作文本翻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半行字：”今天我帮助了一位需要帮助的人，我感到非常开心。”后面就空了，因为他根本没帮过谁，硬编都编不下去。
你看，这就是现在很多孩子面对写作的状态：不是没东西写，是他觉得自己想写的东西，”不配”出现在方格纸上。
我们教的“写作技巧”，正在堵死表达的出口
说实话，我见过太多被技巧教得不会说话的孩子。
上次翻一个学生的期中考试作文，题目是《秋天的印象》，他写：”秋天是金黄的，是丰收的，是无数劳动者汗水的结晶，是激励我们奋勇向前的号角。”整段话没有一个字是他自己的——他根本没在秋天捡过掉在地上的桂花，没踩过梧桐叶碎掉的脆响，没闻过烤红薯摊飘出来的甜香。这些他本来可以写的细节，全被老师划掉了，批语是”太细碎，没有升华”。
还有个女生，上次写运动会的经历，本来的草稿里有一句：”我跑800米摔了，膝盖破了，同桌给我贴了个Hello Kitty的创可贴，跑最后一圈的时候创可贴边边翘起来，晃来晃去像个小旗子。”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直接在旁边打了三个大大的波浪线，这才是写作该有的样子啊。结果她最后交上来的终稿，把这句话全删了，改成”同学的友谊给了我力量，我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明白了坚持的意义”。
我问她为什么删，她说老师说那个Hello Kitty的细节”太小家子气，不够正能量”。
我真的有点难受。
我们总在教孩子”怎么写能拿高分”，却忘了告诉他们，写作本来就是你把自己心里的感受掏出来的过程。你总把那些最鲜活、最细碎、最像”你自己”的东西删掉，最后剩下的那些干巴巴的套话，根本不是你写的，是模板攒出来的。
好的写作教学，其实是“拆墙”不是“盖楼”
我自己带写作课的时候，第一节课从来不讲立意，也不讲结构。
我会给每个人发半张便签纸，问一个特别傻的问题：”今天你进校门的时候，闻到的第一个味道是什么？”
有人说校门口手抓饼摊的孜然味，混着点烤肠的油香；有人说前晚下过雨，樟树叶子泡在水里的清苦味；有人说同桌早上喷的橘子味漱口水，飘得满桌都是。
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细节，全是最好的写作素材。
先有“真”，再谈“好”。我从来不会一开始就要求学生”你要写得有意义”，你先把你看到的、闻到的、摸到的东西写出来，哪怕只是”今天的粉笔灰呛得我打了三个喷嚏”，都比硬编出来的”我要做社会主义接班人”要打动人。
当然，不是说技巧完全没用。等你能顺畅把自己想说的话倒出来了，再慢慢教你怎么把最打动人的细节放在最前面，怎么删掉那些多余的废话，怎么调整语序让读的人能跟着你的情绪走——这时候技巧才是帮你表达的工具，不是套在你身上的枷锁。
之前有个校工的孩子，刚跟着我上课的时候，每次作文都不及格，因为他总写他爸爸：”我爸在学校修水管，手上的裂纹里总沾着水泥，洗都洗不干净。”之前的老师说他选材”不积极”，让他写”爸爸供我读书的辛苦，我要感恩”。我就让他把这三行字写够：裂纹里有时候会卡着一点黄油漆，是上次给走廊刷栏杆沾的；冬天裂得流血，他就用一毛钱一张的便宜创可贴缠两圈，干活的时候怕创可贴掉，就直接摘掉；上次他来给我修教室的门锁，我看见他指缝里的水泥印，和我手上刚用铅笔画的小太阳，颜色居然差不多。
他把这篇稿子投给了校刊，拿了一等奖。
我们总怕孩子写的东西”不够格”，够不上所谓的范文标准。可实际上，写作的墙从来不是学生自己砌的，是我们拿着”高分技巧””正确立意”的砖头，一块一块给他们垒起来的，把他们本来要往外说的话，全堵在了里面。
下次你带着孩子写作文的时候，别急着问他”你要表达什么中心思想”，先问问他：”你想写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最奇怪、最碎、最不好意思说的那个细节是什么？”
就这一句话，可能比你背十页写作技巧都管用。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