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在初二（3）班的自习课。第三排靠窗的小安，咬着笔杆盯了作文本二十分钟。本上的字划得一道一道的。最开始写“我的妈妈是个勤劳的人”，划掉。又写“妈妈手上的老茧是为我操劳的证明”，再划掉。最后“啪”把本子一合，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
被教坏的“写作模板”，把真心话挤没了
我走过去翻了翻她的本子。整页划得乱七八糟，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没留。我问她想写什么，她憋了半天，小声说“我妈上周因为我没考到前10，把我攒了半年的盲盒全扔了，我其实有点恨她”。说完她赶紧捂嘴，怕我听见要批评她“不孝顺”。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写作困境。从小学开始，老师就教，写人要写优点，写事要写感悟，结尾必须要升华到“我明白了什么道理”“我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谁要是敢在作文里写“我妈扔我盲盒我恨她”，大概率要被批“思想不端正”。
上次单元测，题目是“一件让你难忘的事”。全班42个孩子，17个写雨天妈妈送伞，11个写考试失利老师鼓励，剩下的写运动会掉棒同学安慰。我翻完整本作文，没看到一个人写“我把同桌的限量卡片碰掉水里，他哭了一节课，我到现在都没敢说对不起”，也没人写“我其实根本不喜欢学钢琴，我妈逼我考了八级，我看到钢琴就想吐”。
没人敢写。写了也白写。久了，笔就僵了。那些被要求必须积极、必须升华、必须符合标准答案的写作要求，像一层硬邦邦的壳，把孩子心里那些软的、乱的、甚至带着点刺的真实感受，全裹在里面透不出来气。
写的时候别想着“要交作业”，这是最关键的边界
很多人一听到“表达性写作”，第一反应是“哦，就是要教孩子写作文拿高分对吧？”。错！我刚接触这个概念的时候，也以为是新的作文教学法，直到那次培训上，讲者说，表达性写作从根上就和“应试写作”没关系。它不要求你有文采，不要求你结构完整，甚至允许你写脏话、写抱怨、写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只要你写的是真的。
举个常见的场景：高三的小楠，上次模考作文只拿了二类下的分数，她拿着卷子来找我哭，说我把所有模板都背了，开头点题，中间三个例子，结尾升华，为什么分数还是上不去。我给她递了个没有横线的草稿本，说你现在写，不用给我看，不用管逻辑，就写你看到模考分数那一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
她写了十分钟，纸都洇湿了。她写的是“我根本不想考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我能上的名牌大学，我想读动物医学，我想在家楼下开个给流浪猫看病的小诊所。我妈上次说我异想天开，我就再也不敢提了。”她写完抬头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肩膀明显松了。
你看，这种话，她敢写在考试作文里吗？绝对不敢。因为阅卷老师会说“你思想有问题，不应该违背父母的期望”。但在表达性写作的语境里，这些话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说实话，我自己平时也会写这种东西。不是为了发专栏，就是下班回家坐在沙发上，拿个便签本，写“今天那个上课睡觉的小孩，前一天晚上在医院陪奶奶到两点，他不是故意的”，写“上次我赶进度骂了学生，他现在看到我都绕着走，我下次要跟他道个歉”。这些东西根本上不了台面，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但写完之后，堵在胸口的那点内疚，就顺着笔尖流出去了，整个人都松快了。
别把它当万能药，它只是个情绪的出口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从来不会跟学生吹，说表达性写作能帮你提高作文分数，能帮你解决和爸妈的矛盾，能让你一下子变成会写作的人。它没那么神。
它的作用，说穿了就是给你一个安全的角落，让你把那些平时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也没人懂的情绪，倒在纸上。就像你家里的垃圾桶，你把攒了一天的垃圾扔进去，屋子就干净了。你不会指望垃圾桶能帮你做饭，对吧？
之前那个写盲盒被妈妈扔了的小安，我后来跟她说，你可以写点东西，不用给我看，就写你当时有多生气，写你攒盲盒的时候有多开心，写你看到妈妈把盲盒扔到垃圾桶里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写了满满三页，字歪歪扭扭的，最后还在页边画了个气到冒烟的妈妈。写完她跟我说，之前她每天回家都绷着，跟妈妈说话都带刺，现在好像没那么气了——原来我不用把所有的情绪都憋着，写下来就够了。
我们现在的教育，总怕孩子有负面情绪，总要求大家都积极向上，好像有一点怨气、一点不满，就是不对的。但人哪能一直是开心的呢？那些没被说出来的情绪，不会自己消失，会堵在胸口，时间久了，就变成心里的疙瘩。表达性写作，就是给你一个拆疙瘩的小工具。
今晚回家，别拿你那个写作业的作文本，找一张随便什么纸。不用管字好不好看，不用管有没有逻辑，就写10分钟——写你今天上班/上学路上踩到水坑的倒霉，写你中午吃的外卖太咸的生气，写你想起小学时候那个跟你抢橡皮的同桌的想念。就写，不用给任何人看。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审核|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