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值晚班,我在走廊拐角撞见个攥着校服袖子的男生。
校服袖子被扯得脱了线,兜里滚出来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橡皮——那是我上周刚在班会课上奖给进步最大的孩子的。
他盯着我脚边的瓷砖,半天憋出来一句”走路没注意摔的”。
我没戳破。
当老师快八年,我太懂这种”摔得特别巧”的谎言了。
那些被我们当成”小孩子打闹”的瞬间
说实话,我刚入职那会也犯过浑。
把几个男生追得满走廊跑、撞掉了半排花盆当成活泼好动,把女生凑在头对着头咬耳朵、看到有人过来就立刻闭嘴当成闺蜜间的小秘密。
直到有个留齐刘海的女生连续三个月不交作业,我把她叫到办公室,本来以为要批评她拖沓,结果她从书包里掏出来的练习册,每一页都被用红圆珠笔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叉,连封面上她写的名字,都被涂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她站在办公桌边,手指抠着书包带,眼泪砸在练习册的叉上,晕开一小片红印。
“她们说我作业写得好,就抢过去画。”
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之前好几次看到几个女生围着她的座位笑,我还走过去跟她们说”课间别太闹,影响别人休息”。
我根本没看见,她们笑的时候,那个齐刘海的女生头埋得有多低。

很多人对校园欺凌的第一反应,就是”有明显的肢体冲突”,是有人被打了、被抢东西了。但实际在教室里,大部分的欺凌根本没有那么戏剧化。
可能是每次分组做活动,所有人都绕着你走;可能是你刚把新笔袋放在桌角,转头就被人扔到了垃圾桶里;可能是你在班级群里发的每一条消息,都被人截下来做成表情包到处传。
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你要是去跟家长说,家长可能会反过来劝你”是不是你先惹了别人?大家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小到老师要是没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是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敢站出来说疼
我之前总觉得,被欺负的孩子一定会第一时间找老师、找家长求助。
直到我观察了快一学期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常见的情况是,那个总跟在班里最调皮的男生后面递辣条、帮着放风的小孩,你以为他是对方的好哥们,其实他上周刚被对方抢了一周的早饭钱。
他不是想当朋友。
他是怕下一个被堵在厕所隔间里泼冷水的人,又是自己。
我见过更让人心疼的小孩。他被人欺负了之后,反而会主动帮着施暴者去孤立别的同学,甚至会跟着一起起哄笑那个比他还胆小的孩子。
不是他坏。
是他觉得,只要自己站到了”强势的那一边”,就不会再成为被针对的目标。
有次我找那个帮着放风的男生聊天,没问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就跟他说上次运动会他跑接力赛冲线的样子特别帅。他愣了半天,突然就哭了。
他说”老师,我要是告诉你们他们抢我钱,他们会把我书包从三楼扔下去的。”

很多人会骂这种”帮着欺负人的受害者”是怂,是没骨气。
但你真的站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的位置上想想就知道。他还没长到能对抗整个小群体恶意的年纪,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尽量让自己不成为被盯上的那个人。
我们不能用成年人的道德标准,去要求一个还在怕黑、怕被孤立的小孩,硬着头皮站出来反抗。
我们能做的,从来不是当”审判官”

我之前见过别的老师处理这类事的方式。
一听说有学生被欺负,立刻把两边家长叫到办公室,让施暴的学生当场道歉,逼着被欺负的孩子说”没关系”。
场面看着是和气了。
但转头那个被欺负的孩子,会在放学路上被堵着警告”你要是敢再告诉老师,下次就不是抢你橡皮这么简单了”。
我后来慢慢摸出点门道。
比起急着给”施暴者”贴标签、逼着双方当场和解,先给那个缩在角落的孩子一个不用解释也能待着的安全角落,才是最要紧的第一步。
就像最开始那个攥着脱线校服袖子的男生,我没追着问他是不是被人堵了,也没把那几个调皮的男生揪过来骂一顿。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给了他一块新的橡皮,又递了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校服补丁,跟他说下周班里排课本剧,缺个会偷偷观察别人表情的道具组同学,要不要来。
他眼睛亮了一下,点了头。
后来他才跟我说,那几个男生抢了他的橡皮,说要是敢告诉老师,就把他攒了半年的漫画书全部撕了。
我也没去找那几个男生算账。
只是后来排课本剧的时候,我特意把那几个总调皮的男生安排成了需要在台上露脸的演员,每天放学留他们下来跟道具组对流程。一来二去的,他们跟那个做道具的男生熟了,上次还主动把自己带的橘子分给他吃。
你看,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处理方式。
不用上纲上线到”校园暴力”的高度,也不用把哪个孩子钉在”坏学生”的耻辱柱上。
你只要让那个缩在角落的孩子知道,他有可以躲的地方;让那些总觉得欺负人好玩的孩子知道,他们也能被看见、被认可,就够了。
别着急给任何一个小孩下判断。
下次你在走廊撞见那个总独来独往、校服永远皱巴巴的小孩,别上来就问”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先问问他,要不要帮你把掉在地上的粉笔头捡起来。
作者|教育
排版|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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