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具上的眼窝子
顺着锣声走到村头的老傩庙,门槛磨得发亮,是几十年的人踩出来的包浆,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板能感觉到木头的纹路。守庙的老艺人坐在门槛上削竹片,手里攥着半块没刻完的傩面具,红底黑纹,眼窝子挖得特别深。 我凑过去看,他抬了抬眼皮,没拦。 “这眼窝子挖这么深?” “跳的时候风灌进去,能听见神的话。”他的指甲缝里嵌着点朱砂,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刻刀没停,竹屑掉在他的黑布裤腿上,也不拍。 这面具是开山神的,是傩戏里第一个出场的角色,要举着石斧劈走山里的瘴气,给全村人开路。我伸手想碰一下面具的颧骨,他抬手挡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吓着我。 “每年跳完才会上一层新朱砂,别蹭掉了。”
晒谷场上的跳傩人
锣声又响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往晒谷场跑。 我攥着刚从阿婆手里买的烤红薯,皮烤得焦黑,糖油顺着皮往下淌,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晒谷场的边上摆了几排长板凳,老人小孩都蹲在边上,有的手里攥着炒米糖,有的抱着刚满月的娃,连平时在村口追鸡的黄狗,都趴在板凳边上摇尾巴。 跳傩的人是从晒谷场的那头走出来的,穿红布短袄,绑着黑布腿带,脚上的草鞋绑了红绳,戴着开山神的面具,手里举着半人高的木斧。第一个动作是往地上劈,震得地上的碎稻草都飞起来,旁边的小孩哇的一声叫,也不怕。 有个穿开裆裤的小娃,晃悠悠爬到他脚边,伸手去摸他的草鞋绳。他也不恼,跳的时候特意把脚抬得老高,怕踩着娃的手指头。锣声敲得密了,他转了个圈,红布袄的角扫过地上的稻草,带起一阵细碎的响。
布包里的年轻傩面
临走的时候在村口碰到个穿灰色卫衣的小伙子,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坐在石头上给人递小纪念品。 我凑过去看,是巴掌大的小傩面具,不是那种供在傩庙里的大面具,红底子上画着黄澄澄的南丰蜜桔纹路,眼窝子还是跟老面具一样,挖得很深。 他说这是他自己刻的。 我一开始还愣了一下,总觉得传统的傩面具就该是沉得吓人的红,刻着凶神恶煞的纹路,加个蜜桔的图案,会不会太不正宗?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挠了挠头说,以前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没人愿意学刻面具,也没人愿意学跳傩。他去年从浙江打工回来,就是因为过年的时候回爷爷家,在阁楼的樟木箱里翻出了祖辈传下来的傩面具,落了一层灰,眼窝子里还塞了半张干了的桂花。 “总不能让这东西,就这么在箱子里烂了吧。” 他说现在他跟着爷爷学刻面具,学跳傩,平时也会刻点小的面具卖给来村里玩的游客,赚的钱刚好够买刻刀和朱砂。”老的规矩不能丢,但也不能总抱着老东西不放对吧?我在面具上画蜜桔,来玩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南丰的,多好。” 我临走的时候买了一个小面具,现在放在我家的书架上。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抬眼看见那个深眼窝的小面具,上面的蜜桔纹路亮堂堂的,就会想起南丰的田埂,烤红薯的热气,锣声闷沉沉的撞在山壁上,跳傩的人鼓着腮帮子咬炒米糖的样子。 以前总觉得”活的传统”是个很空的词,直到那天踩过满是泥的田埂,见过守傩庙的老艺人,见过穿卫衣的小伙子,才知道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传统啊。不过是一辈辈的人,把自己的日子,自己的盼头,都刻在面具上,藏在锣声里,传给下一辈而已。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知知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