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六月会插钎汗水,流在哪?

汗顺着后颈往衣领里钻,痒。我伸手抹,指腹蹭到的全是细沙。脚边的土被太阳晒得硬邦邦,汗滴砸下去,砸出小小的湿痕,转眼就干了。这是我在同仁的第三个小时,来这儿就是为了看插钎。

钎子穿进腮帮子的时候,没人出声

我是从隆务镇打摩的过来的,当时约十五块,以现场为准。师傅把我放在年都乎村的路口,说再往里的路车开不进去,得自己走。我走了十八分钟,太阳晒得脑壳发懵,汗把背包带浸得发潮。 说实话,我出发前还怕会有什么门槛,结果连个查票的都没有。顺着土坯墙根拐个弯,就到了年都乎村的打麦场,周围堆着去年的麦秸,晒得发脆,风一吹就哗啦响。几个穿红袈裟的喇嘛坐在边上念经,声音低低的,混着麦秸的声响往耳朵里钻。 我旁边站着个穿藏袍的老头,脸晒得黑红,腮帮子上已经穿了根银亮的钎,两头系着洗得发白的红绸。他看我满头汗,递过来一块藏袍的边角布,说“擦吧,这布我刚洗过。”布上有酥油的奶香味,我接过来,擦了擦后颈的汗,布一下子就湿了大半。 人群忽然静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走过来,脸绷得紧,汗顺着下颌往脖子里流,藏袍的领口湿了一大片。旁边的人扶着他的肩膀,拿高度白酒擦了擦他的腮帮子,亮闪闪的钎子就扎进去了。 没喊疼。 连眉头都没皱。
同仁六月会插钎仪式村民腮部系红绸铁钎特写
同仁六月会插钎仪式村民腮部系红绸铁钎特写
我攥着那块布的手出了汗,指节都发白。老头笑,说他叫完玛,第一次穿钎的时候比这小伙子还小两岁,“那时候汗把整个藏袍都浸透了,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酸,现在穿了十二年,习惯了。”我问他疼不疼,他摸了摸腮帮子上的钎,说“疼啥?心诚就不疼。”

巷口的酸奶碗,接住了半滴汗

太阳挪到头顶的时候,我从打麦场挤出来,顺着石板路往村口走。鞋底踩在发烫的石板上,热度透过帆布鞋往脚底板钻,烫得我不停换脚站。汗顺着额头流到眉毛上,辣得眼睛疼,我抬手抹,抹得一脸土。 走到郭麻日村的石板巷口,有个卖酸奶的摊子,扎蓝布头巾的老太太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排粗瓷碗,上面盖着擦得透亮的玻璃。我蹲过去,要了一碗,当时约五块钱,以现场为准,上面撒了一层炒面,香得我吸了吸鼻子。 刚端起来,一滴汗从下巴掉下来,砸在酸奶表面,晕开小小的圈。我愣了愣,老太太笑,说“没事,喝吧,汗是干净的。”
同仁郭麻日村六月会路边摊的粗瓷碗酸奶配炒面
同仁郭麻日村六月会路边摊的粗瓷碗酸奶配炒面
我喝了一口,酸得皱眉头,又混着点炒面的焦香,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刚才的燥热消了大半。老太太说,她每年六月会都在这儿摆摊,见多了像我这样满头大汗的外乡人,“你们城里来的,受不了这太阳,哪像我们,晒了一辈子。” 哦对,别穿新白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帆布鞋,鞋边已经被黄土染成了土黄色,鞋缝里还卡着红土渣。刚才路边有个小伙子提醒我,说这土粘上去就洗不掉,我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也别信路边拉客的人说能带你看“独家插钎仪式”,所有的插钎都在年都乎的打麦场,谁都能进,没人拦。

往回走的路,汗砸在石板缝里

喝完酸奶,我顺着路往隆务镇的方向晃。太阳稍微偏了一点,风里带了点河谷的凉意,汗还是不停往下淌,T恤湿得能拧出水。我走几步就停下来擦汗,完玛阿爸刚好从后面走过来,说他要去隆务寺转经,顺路。 我们俩走在隆务河谷的土坯路上,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了碎碎的光斑。完玛阿爸说,他儿子现在在西宁打工,以前小时候还跟着他来看插钎,现在一年才回来一次。“我每年六月都穿钎,求家里的牛羊肥,求今年的庄稼能多收点,别的啥也不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上的红绸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汗滴从他的鬓角流下来,砸在土路上,又是一个小小的湿痕,转眼就被太阳烤干了。 我本来想坐大巴回西宁,刚才拉我来的摩的师傅刚好要回镇上,说可以捎我一段,当时约十块钱,以现场为准。我坐上去,风一吹,湿T恤凉得我打了个喷嚏。 回到西宁的时候,我脱了T恤,发现上面沾了好多同仁的红土,鞋缝里的渣子倒了半张桌子。后来有朋友问我,去同仁六月会到底看什么,是看插钎的仪式,还是看寺庙的壁画? 我没答上来。 我只记得那天的汗是咸的,砸在土上的湿痕,转眼就干了。 你有没有过,汗流到眼睛里,疼得睁不开眼,却舍不得抬手擦的时候?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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