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市鱼鳞与咸湿地面,真的踩不腻?

胶靴底粘住第三片鱼鳞的时候,我刚从开禾路口的斜坡拐进来。竹筐摞得比人高,卖虾的阿伯正把一塑料筐刚沥完水的花蛤往台面上倒,哗啦一声,碎溅的水点砸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圈深色的印子。

雨刚停。

地面的咸湿气顺着胶靴的纹路往上钻,凉丝丝蹭过脚踝。我特意穿了耐造的旧胶靴来的,去年来的时候穿白帆布鞋,走了不到两百米,鞋边沾的鱼鳞、碎海蛎壳、混着海水的污泥,洗了三盆水都没搓干净。

最先粘在鞋底的,不是泥

走到第八个摊位的时候,穿藏青色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正拿着长柄竹扫帚扫地面的碎鳞。扫到我脚边的时候抬头瞅了我一眼,说”又来啊?上次那白鞋脏得不成样,这次学乖了”。

我笑,说上次踩了块滑溜溜的鱼鳞,差点摔在卖土笋冻的摊子前面。

阿姨扫得慢悠悠的,竹扫帚蹭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扫起来的鱼鳞攒成一小堆,装在随身带的塑料袋里——不是当垃圾丢,等下要卖给巷口收鱼鳞的阿婆,攒多了拿回去熬鱼胶,给家里的小崽子补身子。

厦门八市清晨地面散落的鱼鳞特写
厦门八市清晨地面散落的鱼鳞特写

我盯着那堆鱼鳞看了两秒,银闪闪的,比超市里卖的那种装饰亮片还匀。阿姨扫到第三筐的时候停下来,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泡的菊花茶,说这地面啊,要是扫得太干净,那些来进货的老板踩上去滑,摔了可不得了。留这点碎鳞,反而不打滑。

顺着石板路往里面走了四百多步,脚底下的触感变了——之前是硬邦邦的老青石板,现在是被海水泡了几十年的石板面,软乎乎的,踩上去能陷下去半毫米,咸湿的味道更重了。这就是老厦门人熟到骨子里的触感,八市鱼鳞与咸湿地面裹着的那股子活气,没个十几年的功夫,是攒不出来的。

咸湿气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

两边的摊位依次亮灯,卖面线糊的老板娘正把刚熬好的大骨汤往锅里添,蒸汽裹着葱花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地面的咸湿气,闻着就踏实。我停在一个卖黄螺的摊子前面,老板正拿着剪刀剪螺的尾端,剪刀咔嚓咔嚓响,溅出来的螺汁滴在脚边的石板上,又被风一吹,散出点鲜腥的气。

旁边蹲个穿跨栏背心的老阿伯,手里攥着个粗布口袋,正挑刚捞上来的半干鱿鱼,问老板”这鱿鱼今天晒得匀,称两斤,上次买的回去炒蒜,我孙子连吃了三碗饭”。

老板手没停,说”你那孙子上周来我这买的烤鱼片,还欠我五块钱没给呢”。

阿伯哈哈笑,从布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台面上,”找我五块,连上次的一起结了”。

厦门八市开禾路口竹筐摞放的水产摊位
厦门八市开禾路口竹筐摞放的水产摊位

我蹲下来摸了摸脚边的石板缝,缝里积了点薄薄的水,摸上去黏黏的。是这么多年来,摊点上漏下来的海水、洗鱼的水、下雨的积水,一点一点渗进石头缝里,攒出来的咸湿气。不是那种闷在地下车库的潮,是带着海味的,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在呼吸。

上次和做播客的搭档来,他穿了双崭新的马丁靴,走了不到一百米,靴底就粘了三四片鱼鳞。他蹲在地上抠了十分钟,抬头跟我说,以前看写八市的文字,总觉得”鱼鳞与咸湿地面”是文人编出来的形容词,真踩上来才知道,这东西是真的能粘在鞋底、渗进骨头缝里的实在玩意儿。

别想着穿新鞋来逛

上次撞见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穿了双刚买的小白鞋,从入口走到最里面的卖花生汤的摊子,鞋边沾的鱼鳞、海蛎壳、混着海水的污泥,她蹲在摊位前面快哭了,说这鞋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回去洗了一晚上,还是留着个淡褐色的印子。

卖花生汤的阿婆给她盛了碗热的,加了个煮得刚好的鸡蛋,说”傻孩子,来八市哪有穿新鞋的道理,你看我这穿了三年的塑料拖鞋,哪次来不是踩得湿乎乎的,回去冲两下就干净了”。

我是早上五点半从家里打车过来的,走成功大道转开禾路,司机师傅到了路口就停,说里面车开不进去,你自己走两步,这个点进去,刚好能赶上最新鲜的渔获。别周末来,周末人挤得走不动,你想蹲下来抠鞋底的鱼鳞都没地方站。也别夏天正午来,太阳晒得石板发烫,那股咸湿气蒸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就春天,刚下过小雨的早上,六点到八点之间来,风凉,摊位刚摆好,人还没多到挤着胳膊肘的时候,走在石板路上,听着旁边摊主的吆喝声,踩得鞋底沾着鱼鳞,凉丝丝的咸湿气蹭过脚踝,比去那些圈起来收门票的园子舒服多了。

也别在入口的第一家买海鲜,比里面的摊子贵个当时约三成,你往里面走五十米,找那种摊主自己在旁边摆了个小桌子,正配着萝卜干吃稀饭的摊子,价格实在,秤也准。上次我在第一家买的青蟹,称的时候是两斤半,走到里面找加工店称,才一斤八两,老板还嘴硬说”我们这是带筐称的”,那空筐就有七两重,合着我花了小一百,买了半筐空塑料。

临走的时候,保洁阿姨已经把扫起来的鱼鳞装了满满两塑料袋,等着收鱼鳞的阿婆过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胶靴,鞋底粘了六片鱼鳞,裤脚沾了点溅上来的海水,咸湿的味道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散。

刚才那个穿马丁靴的搭档上次抠完鱼鳞,蹲在路边抽了根烟,说”我们总在找那种有烟火气的地方,找来找去,原来烟火气根本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是你得真的踩上去,被鱼鳞粘了鞋底,被咸湿气蹭了裤脚,才算真的到了。”

我现在站在路口等红绿灯,风把路边凤凰木的叶子吹下来,落在我沾着鱼鳞的胶靴上。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搞懂,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八市的地面从来没有被铺成光滑的瓷砖,从来没有被扫得连一片鱼鳞都不剩。

是怕来的人踩上去滑?还是怕,那些从海边一路运过来的活气,被太干净的地面,给挡在了外面?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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