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在缺角油印本里的青海花儿

去年六月蹲在互助县威远镇文化站的储物间理旧档案,水泥地返潮,裤腿沾了半圈灰。那天我本来是要找1982年的土地确权档案的,谁知道翻着翻着就跑偏了。第三摞最底下压着本封皮掉了半块的油印册子,米黄色的糙纸,右角缺了指甲盖大一块,封面上用蓝墨水歪歪扭扭写着“少年选”——青海人管花儿叫“少年”,外人不知道。刚翻开第一页,院墙外突然飘上来一嗓子,调门拔得比旁边杨树梢还高,尾音拖得黏糊糊的,像刚从热锅里捞出来的酿皮。我愣了三秒。这不是写在纸上的死东西,是还在风里飘着的活档案。

被酒渍泡软的那页,藏着半段没写完的转折

之前听捐这本册子的王占德老人说,早年间花儿是上不了台面的“野曲子”,村里聚在一块的时候谁敢唱,要被族长敲烟袋锅子的。只能趁上山挖虫草、割麦子的时候,对着山梁子扯嗓子,唱给山那边的陌生人听。 1979年六月六,朱仲禄从西安回青海,站在五峰寺的土台子上,刚唱了半句《上去高山望平川》,台下蹲的老人们全抹开了眼泪。那天没人管他是不是在公开场合唱野曲子,大家就跟着和,声音顺着山坳飘出去,几里外的村子都能听见。就是从那天起,花儿慢慢从山梁子上走下来,进了文化站的油印本,进了公开的对歌台。 王占德说,他捐这本册子那天,刚在文化站的院子里跟老伙计们对了一下午歌,喝了三两青稞酒,起身的时候没拿稳,酒洒在了印着《上去高山望平川》的第三页,风又吹掉了右角那片纸,找了半天没找着,就干脆把册子塞给了管理员,说“反正我记的词比这上面的全”。
互助县五峰寺六月六花儿会老歌手登台对歌
互助县五峰寺六月六花儿会老歌手登台对歌

浪山的时辰,是掐着露水珠算的

浪山就是青海人赶六月六花儿会的说法,这个活动的节奏从来不是被主办方掐着表定的,是顺着太阳和露水珠走的。 早上七点,五峰寺的盘山路上,草叶上的露水珠还没被太阳烤化,穿藏蓝斜襟衫的老阿婆挎着装了焜锅馍的竹篮,走三步就哼半句调子,绝不唱全——路上碰着同村的晚辈,唱全了要闹笑话的。到九点,太阳刚爬过对面的山尖,对歌台就热闹了。王占德老人总坐在第三排的石墩子上,他的嗓子被五十年的山风磨得发哑,像粗陶碗蹭着砂石板的声,最拿手的“尕连手令”,唱的时候尾音要颤三下,像年轻时候攥着相好的袖口晃三晃的劲儿。 去年六月六的活动记录我翻了,当天一共来了127位唱家,最远的是从民和县骑了三个小时电动车赶过来的,车把上还挂着半袋刚摘的杏。正午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后颈疼,大家就挪到杨树下围坐,就着熬得发苦的茯茶对歌,自报家门只说自己是哪个县的,不说全名,对完歌拍屁股就走,下次见了还是点头的陌生人。

00后唱家的手机里,存着17版不同的令

王占德的孙子王磊今年21岁,在西宁读计算机专业,他不穿土布衫,穿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书包上挂着个游戏的钥匙扣。他去年第一次来浪山对歌,唱的是填了新词的“直令”:“南山的风刮奶茶香,扫码点单的姑娘们靓”,当时就被旁边的老艺人骂了,说他把老祖宗的曲子唱成了瞎嚷嚷。 可他转头把这段视频发在短视频平台上,拿了12.7万赞,好多在外省打工的青海人评论,说听到第一句的调门,手里的外卖都不香了,突然就想家了。威远镇文化站现在每周末开免费的花儿培训班,不逼着大家背老词,就教你怎么把自己的事填进熟悉的令里——卖枸杞的小伙写“枸杞红了满山坳,快递发遍了全国的道”,去年拿了花儿会的三等奖。 也有闹笑话的时候,上个月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在家族聚会上对着自己舅舅唱了一段“尕连手”,被他舅舅追着打了半条街,说他忘了老规矩:这种唱给心上人的曲子,哪能自家人对着唱。去年还有个做电子音乐的年轻人,把王占德唱的“尕连手令”采样了,在西宁的音乐节上放,台下的年轻人举着荧光棒跟着喊,说这个调门比任何电子bass都震得慌。
青海95后歌手在南山演唱花儿的户外拍摄场景
青海95后歌手在南山演唱花儿的户外拍摄场景
上周我在储物间整理那本缺角的油印本,用棉签沾了点蒸馏水,轻轻擦去第三页上的青稞酒渍。擦的时候指尖摸到纸面上的凹痕——是当年刻钢板的人,手指用力太猛,把蜡纸压破了,在糙纸上留了个印子。 那天院墙外飘进来的调子,我翻遍了整本册子都没找到对应的词:“杨柳树长下了五股杈,哪一股里挡雨呀”。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翻了两页纸,缺角的地方掉出半片干了的杨树叶,黄得发脆,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想找个差不多大小的纸把那个缺角补上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本来嘛。 这是活的档案。哪有要补得完完整整的道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夹在缺角油印本里的青海花儿
文章链接:https://www.lfdjt.com/info_46_2666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