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凑着天津降温前的最后一个大晴天,扎进古文化街的人堆里。
刚跨过牌坊的石门槛,耳朵先被卖熟梨糕的梆子声裹住,鼻尖绕着十八街麻花的甜油味,走出去没三步,脚步骤然停了——风里飘着点土腥气,混着点樟脑的淡味,不是后厨的油烟,是晒了半干的熟黄泥的味道。
说起来有点丢人的,我之前为了找这家店,绕着古文化街转了两圈。总觉得这种传了两百年的老字号,招牌得是鎏金的、写着斗大的字,门口还得站个穿长衫的迎宾。结果人家的招牌就夹在两排卖麻花、卖兔爷的铺子中间,灰扑扑的,要不是那股泥味顺着风飘到鼻子里,我差点就顺着人流走到出口去了。
玻璃罩里的笑,跟楼下大爷一模一样
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老师傅没抬头,手里正拿着细毛笔,给一个刚上了色的小泥人点眼睫毛。他的指节上嵌着洗不净的黄泥印,虎口那道半厘米长的疤,是早年捏泥的时候被刻刀划的,现在还带着点浅褐色的印子。
我凑到玻璃罩边盯着最里面的那尊《钟馗嫁妹》看,之前在博物馆的图录里见过好几次,总觉得是带着距离感的文物。真凑到离玻璃半尺远的地方才傻了眼——钟馗的络腮胡根根分明,皱着的眉头里藏着点软乎乎的笑意,跟我楼下每天早上拎着豆浆遛弯的张大爷,连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走向都差不离。

说实话我之前对泥人张的刻板印象,全是从课本里来的。觉得是摆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连呼吸重一点都怕吹坏的老物件,跟普通人的日子没多大关系。真站在这小店里才反应过来,人家从一开始,捏的就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最早的摊子,就摆在码头边的树荫下
老师傅听我夸那尊钟馗像捏得活,擦了擦手给我倒了杯大麦茶。说哪是什么神仙作品,最早的泥人张,就是道光年间在码头边摆个小摊子的手艺人。那时候天津卫的码头南来北往,拉纤的工人、撂地说相声的艺人、挑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谁逛累了蹲在他的摊子边抽袋烟,他手里转着半块泥,没个十分钟就能把人的精气神捏出来。
那时候哪有什么“非遗”的名头啊。捏得像,别人就愿意多给两个铜板;捏得不像,下次摊子边就没人蹲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街上好多卖的所谓“泥人张纪念品”,我之前也买过两个,拿在手里轻飘的,脸跟复制粘贴出来的福娃似的,别说精气神了,连手指的关节都没刻清楚。之前刷短视频还看到有人吐槽,说现在的泥人张全是量产的流水线产品,早就没当年的味道了。

我之前还真信了这话。直到顺着老师傅指的方向,看到门店最里面那扇嵌着玻璃的工作间——
捏奥特曼也好,捏吃煎饼的人也好,没那么多讲究
工作间里捏泥的是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指头上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正低着头给一个刚捏好的小泥人点红痣。那泥人不是什么古代的名人,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歪着脑袋,手里举着半块熟梨糕,跟我刚才在店门口看到的、趴在玻璃边盯了快二十分钟的小丫头,长得一模一样。
小伙子抬头看见玻璃外的小姑娘,隔着玻璃比了个耶,手里的刻刀都没停。我敲了敲玻璃问他,现在捏这些跟传统题材不搭边的现代人物,老辈的稿子会不会觉得不对?
他笑,露出两颗虎牙。说哪有什么不对的?最早的泥人张捏的不就是当时身边的普通人吗?两百年前的人穿马褂、逛码头,就捏穿马褂逛码头的人;现在的人穿卫衣、啃煎饼、抱着猫逛古文化街,就捏这些人。难不成硬要给穿卫衣的小姑娘套上马褂,才算正宗?
这话给我听愣了。之前我总觉得,传统手艺就得端着,就得跟传下来的老稿子一模一样,改一点就叫“变味”。可站在那满是黄泥味的小工作间里,看着架子上摆的作品——有穿大褂拍醒木的相声演员,有蹲在路边啃煎饼果子的小伙子,有抱着三花脸猫的女生,还有捏成天津之眼形状的小摆件——突然就觉得,哪有什么死的传统啊。
风从工作间的窗户吹进来。
带着点外面炸串的孜然香气。
架子上的泥人好像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我最后没买玻璃罩里标价四位数的老作品,挑了个二十块钱的小泥人——就是那个蹲在路边啃煎饼果子的小伙子,脸上还沾着点甜面酱的印子。老师傅给我包的时候,用糙糙的牛皮纸裹了三层,说这泥是晒过的,经摔,别往地上扔就行。
走出去的时候,卖熟梨糕的梆子声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我攥着那半硬的泥人,口袋里还装着刚才买的糖炒栗子,突然觉得之前在书上看到的那些关于“传承”“非遗”的宏大词汇,全飘走了。
哪需要那么多大词啊。
就是有个手艺人,把你今天蹲在路边吃煎饼沾了酱的样子捏下来,过两百年的人从土里挖出来,看着这个泥人笑,说你看,那时候的天津人,就爱这么不讲究地蹲在路边吃早点。
这就够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柚子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