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着陇县社火跑的那三天,我才懂老辈人说的“年是活的”

车刚拐过千河桥的土坡,我就听见锣声了。不是景区里那种凑数的敲锣,是沉得能震得裤腿发麻的、带着铜锈味儿的响。那天是正月十二,我揣了半袋热乎的糖心苹果,从西安开车三个半小时到陇县,本来还在心里骂朋友坑我——大过年的不在家吃饺子,非要拉我来这黄土坡上吹零下好几度的冷风。结果刚下车,就被裹进了往村口涌的人流里。

画着脸的小不点,是社火队里最金贵的人

挤在人堆里往前走,胳膊肘不小心撞了旁边人的烟袋锅,烫得我一缩脖子。转头就看见个穿红袄的小娃娃,“咚”的一下撞在我腿上。他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关公红脸,额头上的朱砂痣点得有点偏,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拨浪鼓,跑的鞋上沾的黄土都飞到我羽绒服的帽子上。

陇县社火行进队伍中画红脸的6岁小演员特写
陇县社火行进队伍中画红脸的6岁小演员特写

风刮得脸疼。他跑过的时候,袄子上漏出来的棉絮被吹得飘起来,沾在他画了油彩的脸颊上,他也不挠。就这么跑。顺着土路上踩出来的脚印,跟在敲锣的人后面,逢人就作个揖,把兜里揣的水果糖往围观的人手里塞。旁边攥着旱烟袋的大爷跟我搭话,烟圈顺着他的白胡子飘起来,说这是队里最小的报子,今年才六岁,他爷爷是队里打鼓的老把式,从三岁就被抱在鼓架上跟着晃,现在已经能独立走完三个村子的路程了。我问他跑这么久累不累,大爷笑着说,累啥?这娃娃从小听着锣声长大,听见鼓点就浑身是劲,比在家对着手机看动画片坐得住多了。

被雪压过的芯子架,藏着老木匠的实在

朋友看我跟着报子跑的满头汗,拽着我往打麦场的方向走,说要带我看点“真东西”。打麦场的土被人踩得硬邦邦的,几个穿藏青棉袄的木匠正蹲在几个黑黢黢的木架子旁边拧螺丝,架子上绑着穿绣金戏服的小娃娃,远远看去就像悬在半空中似的,连个支撑的架子都看不见。

陇县乡村打麦场里待出发的社火芯子架现场
陇县乡村打麦场里待出发的社火芯子架现场

我凑过去摸了摸那木架子,凉得刺骨,木纹里还嵌着去年的红绸子碎渣。蹲在最边上拧螺丝的老木匠,手背上全是裂的口子,缠着洗得发白的旧胶布,他抬头看我凑过来,赶紧用手挡了挡架子的连接处,说别碰,刚拧好的螺丝,蹭掉漆了不好看。他跟旁边的年轻小伙子念叨,去年正月里下了场暴雪,雪压垮了半架芯子,当时把绑在上面的娃娃吓哭了半条街,今年特意把三角架的腿加粗了两公分,就算再下多大的雪,也不能把娃娃摔着。说实话,之前我在短视频里看芯子表演,总觉得是什么藏在戏服里的高科技机关,凑到跟前才发现,哪有什么玄乎的东西。全是老木匠跟村子里的人,攒了几十年的实在。架子上的小娃娃因为坐了快半小时,腿麻了,瘪着嘴要哭,旁边帮忙绑绸子的阿姨赶紧塞了个剥好的橘子到他嘴里,他含着橘子,眼泪还挂在沾了油彩的脸颊上,就跟着远处传来的锣鼓节奏,晃着手里的道具剑。

走过的每寸黄土,都沾着热乎气

下午两点,社火队正式从打麦场出发,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各家各户走。每到一户人家的门口,主家就会点一挂红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混着旁边人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煮肉香,风一吹就往鼻子里钻。主家会把提前准备好的热茶、烟、糖,往社火队的人手里塞,不管认识不认识,都要拉着打鼓的人喝一口热茶再走。

我跟着队伍走了快两公里,脚冻得失去知觉,耳朵里全是锣鼓的声响,但是一点都不觉得累。路过村头那户独居的老奶奶家门口时,她扶着门框站了快一个小时,看见社火队过来,赶紧把兜里揣的一把奶糖掏出来,塞给走在最前面的小报子,说自己儿子今年在外地没回来,看着社火队热热闹闹的,就跟家里人回来了一样。走在队尾敲锣的小伙子,染了一头浅棕色的头发,红绸子的戏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精神。他休息的时候蹲在路边跟我聊天,说之前在南方的工厂打工,过年的时候外面也放鞭炮,但是总觉得少点什么,今年特意提前半个月辞工回来,就为了跟着社火队走一圈。“之前总觉得社火是老辈人玩的东西,”他把锣往地上一放,搓了搓冻红的手,“真站在队伍里才知道,这哪是玩啊,是把整个村子的人的心,都攒到一块了。”

正月十五那天我开车回西安的时候,社火队正往镇子上的戏台走,我坐在车里,还能听见后面传来的锣声,隔着车窗玻璃,震得我放在副驾驶上的苹果都滚了一下。之前我总觉得,所谓的传统民俗,是放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是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被供起来的东西。但是那天我蹲在黄土埂上,看着脸上沾了棉絮的小娃娃跑过去,看着老木匠裂着口子拧螺丝的手,看着老奶奶把糖塞给报子的时候皱成一团的笑纹,突然就懂了。哪有什么需要被“抢救”的文化啊。社火从来不是写在民俗志里的词条,不是拍在短视频里赚流量的表演。它是冻得通红的脸上的油彩,是芯子架上留了好几年的红绸印,是走在路上的时候,你塞给我一块糖,我给你递一杯热茶的热乎气。它就活在这些人身上。只要还有人愿意敲锣,愿意画脸,愿意在正月里冻得嘶嘶哈哈的,跟着队伍走在黄土路上,年就不会走。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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