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过半湿的青石板,我撞见江苏南京秦淮灯会藏了千年的热闹

我是踩着正月十四傍晚的暮色去的。

出门前查了攻略,说错峰选工作日,人少。

错了。

从武定门地铁站3号口出来的那一刻,我被身后涌上来的人潮直接推着走了二十米,背包带滑到胳膊肘都腾不出手往上扯。风里裹着糖粥的甜香、炸臭干的焦辣气,还有不知道哪飘来的腊梅冷香,混在暖融融的人味里,直往鼻子里钻。那天穿了双薄底的帆布鞋,青石板缝里还沾着前一天晚上落的雨,凉丝丝的,透过鞋底往脚心里钻。

老门东的灯,是扎进烟火里的

巷口摆着半人高的灯摊,守摊的阿婆手指上缠着半圈透明胶带,看见我盯着架子上的荷花灯看,也不吆喝,伸手就摘了个最小的递到我跟前:“刚扎的,竹篾没划手,给小娃玩刚好。”

江苏南京老门东檐下悬挂的荷花灯与竹篾灯摊
江苏南京老门东檐下悬挂的荷花灯与竹篾灯摊

以前总觉得灯会就是那种搭在广场上的巨型灯组,亮得晃眼,拍出来全是人头,结果老门东的灯根本不是——是爬在墙头上的龙形灯,鳞片是用旧琉璃片粘的,风一吹就晃出碎光;是挂在酱园门口的酱油瓶形状的灯,肚子里装着半瓶真的黄豆酱,亮起来的时候连酱色的光晕都跟真的一模一样;还有那组做沈万三聚宝盆的灯,旁边蹲了个穿红袄的小丫头,举着个糖画凑到灯跟前去比,糖画的龙影子投在灯壁上,跟真的龙鳞叠在一块。

说实话,我之前对这种节庆活动没抱太高期待——毕竟去过太多地方的灯会,千篇一律的卡通灯组,卖的烤肠跟隔壁庙会的味道都没差。结果那天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见那串沿着青瓦爬上去的灯串,连瓦当缝里都嵌着小小的暖光灯泡,突然就有点鼻酸。我本来想拍那个爬在墙头上的龙灯,结果举着手机半天按不下去快门——旁边的小朋友举着个发光的魔法棒,晃来晃去的,光全打在我镜头上。我也不恼,看着那小朋友跑过去,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响,手里的魔法棒晃出一串彩色的光。

秦淮灯会的根,从来不是那些摆在广场上的巨型灯组,是挂在巷口檐下的灯,是粘在墙头上的光,是跟老百姓的日子缠在一块的热乎气。

夫子庙的河,载了一千年的灯影

沿着老门东的石板路往夫子庙走,人越来越密,秦淮河的水就在脚边流。

小时候总在课本里读“夜泊秦淮近酒家”,以前总觉得这句子里全是晚唐的愁绪,真站在河边才发现,哪有什么愁。

河面上飘满了河灯,都是小小的,纸折的莲花形,烛火在水浪里晃,顺着水流往桥洞的方向漂。卖河灯的大叔蹲在石阶上,竹篮子里的河灯码得整整齐齐,五块钱一个,买两个还送一根点蜡烛的火柴。我蹲在那点蜡烛的时候,旁边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跟她妈妈说“以前的人是不是就在这儿放灯求考试过啊”,她妈妈笑,说对啊,以前的书生赶考前,也会在河面上放个灯,求个顺顺利利。

江苏南京秦淮河水面漂浮的莲花河灯与画舫倒影
江苏南京秦淮河水面漂浮的莲花河灯与画舫倒影

以前查过资料,秦淮灯会最早能追溯到南朝的时候,那时候南京城的元宵夜就会满城挂灯,到了明朝更是热闹,官府专门下令,说元宵节要连挂十天灯,整座城的人都要出来逛,连挑担子卖货的小贩,都能在灯会上占个好位置。

那天站在文德桥边上,抬头看桥上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桥下面的画舫慢慢开过去,船头上挂的红灯笼映在水里,被浪扯成一长条红丝。突然就听见旁边有个老爷爷跟旁边的小孙子说,他小时候跟着爷爷来逛灯会,那时候的灯都是纸糊的,哪有现在这么亮,但是那时候人也挤,爷爷把他扛在肩膀上,他手里举着个兔子灯,跑的满巷子都是汗。我听见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穿羽绒服的小伙子,把自己的小女儿扛在肩膀上,小姑娘手里举着个电子的兔子灯,一按耳朵就亮,笑的声音脆得像咬开了脆枣。

从来没断过。

扛孩子的肩膀,举在手里的灯,顺着河漂的烛火,从南朝的夜里,晃到明朝的午门外,晃到老爷爷的童年,再晃到今天这个挤得人走不动路的晚上。卖梅花糕的队伍排了十几米,刚出炉的梅花糕顶上面的小元宵还在冒热气,咬一口,豆沙馅烫的人直吸凉气。

顺着秦淮河漂了千年的河灯,早就是南京人刻在骨子里的节日记忆,不是写在旅游手册里的简介,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一到正月就想出来逛的念想。

灯的后面,是不肯歇的手艺人

顺着人潮往白鹭洲公园的方向走,那边的灯组更大,有整组的金陵十二钗,有比人还高的瑞兽造型,有做的跟真的一样的梅花树,花瓣都是丝绢糊的。但是我印象最深的,是灯组旁边守着的几个扎灯的师傅。

有个师傅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细竹篾,正给一个歪了的兔子灯修骨架。他旁边的竹筐里堆着一堆扎好的灯壳,都是最朴素的白纸糊的,没画花纹,等着晚上游客买回去自己涂颜色。我凑过去看的时候,他抬头跟我笑,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种能自己动手的灯,比那种印好图案的卖的快。

他说他做灯做了四十年了,以前都是家里长辈教的,竹篾要选三年以上的毛竹,烤软了才能弯,不能断,断了的骨架做出来的灯,风一吹就塌。以前的灯都是给街坊邻居做的,谁家有小娃,就扎个兔子灯、荷花灯送过去,现在不一样了,要做大型的灯组,要用电,要接电线,要考虑安不安全,但是最核心的那点东西没变——竹篾要扎的正,纸要糊的平,亮起来的时候,光要匀。他说去年做的那个十米高的龙灯,光扎骨架就扎了半个月,龙鳞是用几千片红绸布粘上去的,亮起来的时候,从城墙根底下能一直看到中华门。

说实话,以前我总觉得“非遗”这两个字离我特别远,是摆在玻璃柜里的东西,是要写在宣传册上的概念。结果那天蹲在师傅旁边,看他手指上的茧子蹭过竹篾,竹篾上沾了一点他手上的墨水印,突然就觉得,哪有那么玄乎啊。

就是一群人,守着点老手艺,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就把灯扎起来,挂在城墙上,挂在河边上,挂在巷口的檐角上,等着满城的人出来看。

哪需要什么宏大的叙事啊。

你挤在人潮里,闻着炸臭干的香味,手里举着个温乎的糖粥,抬头看见满街的灯亮起来,风一吹,灯影在你脸上晃。

这就够了。

那些沾着竹篾印、糊着宣纸的灯,从来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展品,是手艺人一双手一双手扎出来的温度,是能递到你手里的、带着纸香的热闹。

那天从灯会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手里攥着那个阿婆送我的最小的荷花灯,灯的电池快没电了,光越来越暗。地铁口还是挤满了人,大家脸上都带着逛了一晚上的疲惫,但是手里都攥着点小玩意儿——有的举着兔子灯,有的拎着买的盐水鸭,有的胳膊上挂着刚买的梅花糕,糖汁顺着纸袋子往下滴。

我以前总听人说,现在的传统节日越来越没有味道了,大家都是挤去拍个照,发个朋友圈,根本不懂什么文化内涵。

对吧?

我之前也这么想。

结果那天挤在人潮里,看见那个把孩子扛在肩膀上的爸爸,看见蹲在河边放河灯的小姑娘,看见守在灯摊旁边的阿婆,看见扎灯的师傅手指上的茧子,突然就懂了。

哪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年味”啊。

以前的人举着纸糊的灯逛,现在的人举着电子兔子灯逛;以前的人在河面上放纸灯,现在的人举着手机拍灯影;以前的灯是竹篾糊的纸,现在的灯是接了电线的大型灯组。

但是那点热闹的劲儿,从来就没变过。

就是一到这个时候,不管你平时上班有多忙,不管你被KPI压的有多累,你愿意挤三个小时的人潮,走的脚酸,冻的鼻子通红,就为了看一眼满城的灯亮起来。

就为了那点跟千年前的人一模一样的,对热闹的向往。

这就够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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