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揣着介绍信走村的郭墨林
说起来这只风筝的来历,得倒回四十年前。1984年的春天,市文化馆的郭墨林揣着盖了红章的介绍信,走了十一个近郊村子,鞋帮沾的黄土干了裂成碎壳。那时候扎风筝在老乡眼里根本不算个正经手艺,三年困难时期还有人把压箱底的竹骨劈了当柴烧,之前搞运动的时候,私下扎个风筝卖两毛钱换盐,都要被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他每到一个村口就先掏出自带的烟给墙根蹲的老头递一根,反复说自己不是来查事的,是来请大家把压箱底的风筝拿出来,四月初人民广场上要办场让风筝飞上天的热闹。一开始好多人躲,有个老头听见”办活动”三个词,”哐当”就把家门关了,直到郭墨林在门口蹲了半钟头,听见屋里面小孩哭着说想放风筝,才探个脑袋出来。 就这么走了十一天,他凑齐了二十七个手艺人,带着他们糊的三十七只风筝,在人民广场的土坡上办了第一届潍坊风筝会。那天的风是斜的,吹得满地黄土,有个老头扎的蜈蚣风筝太长,飞起来的时候挂在了广场边的槐树上,引得满场人笑了快半小时。拧线时那三圈半的力度
我顺着档案上的地址找过去,没找着张佃江,倒是找着了他儿子张建国,现在在潍城十笏园旁边的老巷子里开个十平米的风筝作坊。他听说我手里有他爹当年的那只缺角风筝,转身就从作坊的墙上抽了根打磨好的三年生毛竹,要给我演示老派沙燕的扎骨工序。 别的工序都好说,最见手感的就是竹骨和横撑连接的那道拧线。老规矩是”三紧一松”,半劈的棉线要提前用温小米粥泡到发黏不粘手,拧的时候手腕每秒转两圈,绕七圈,特意留半圈的松量——不然竹骨太硬,风一吹就断。他伸过手给我看,右手食指第一关节的茧子厚得跟磨平的竹片似的,量了量,足足两毫米。 “我十二岁学这手艺,拧错了就被我爹用竹篾敲手背,敲到现在一摸棉线,就知道力度够不够。” 我伸手试了试,拧到第三圈就手滑,黏糊糊的小米粥蹭得满手都是,线松松垮垮的根本兜不住竹骨。
摊位上三天没卖出去的沙燕
张建国现在的作坊,七成的订单是给周边中小学做活动用的塑料风筝。十块钱一个,玻璃杆撑着,纸面印着佩奇或者奥特曼,不用磨竹骨,不用手绘,流水线下来一天能做两百个。他说这种东西走量快,赚的钱够给闺女交学费,够给老伴抓药。 但他每年还是要扎二十只传统沙燕,跟他爹当年参加第一届风筝会的款式一模一样。去年他在风筝会的外围摊位摆了三天,这种手绘的沙燕摆了一排,只卖出去两只——买的是两个从上海来的退休教授,说找这种没印卡通的老沙燕找了十年。 社区去年找他,说要开非遗传承课,让他每周去社区给退休老人上两小时课,一节课给五十块补贴。他兴冲冲去了三次,发现来听课的人根本不是想学扎风筝,就是冲着坐满四十分钟领十个鸡蛋来的,竹篾摆在桌子上都没人碰,到点就拎着鸡蛋走。 有个做文创的年轻人找过他,说要把沙燕的翅膀印上热门动漫角色,给他的订单量是传统风筝的十倍。他犹豫了半个月,没答应。不是嫌钱少。是怕他爹在坟头看见,要拿竹篾敲他的手背。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小北
大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