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从来不是凭空搭的
别信网上那些营销号说的”长桌宴是苗族与生俱来的最高迎客礼节”——这话半真半假。最早的长桌宴,根本不是给外客准备的。 明代的地方方志里早有记录,黔东南的苗寨”聚族而居,凡有吉凶大事,合寨出米出酒,拼桌列坐,长可数丈”。道理其实很简单:吊脚楼的堂屋不过十来平米,火塘边最多坐七八个人,赶上苗年、吃新节,全寨几百号人要凑在一起吃饭议事,总不能大家挤在火塘边站着吧?于是各家把自己家吃饭的方桌扛出来,顺着寨子的主路一字摆开,你家出一坛自酿的糯米酒,我家端一盘酸汤鱼,他家蒸一甑糯米饭,凑起来就是绵延几十米的长桌。
酒碗端起来的时候,规矩比菜多
很多人对长桌宴的印象,停留在”高山流水”的敬酒环节。其实真等你坐下来就会发现,从你走到寨口的那一刻,长桌宴的流程就已经开始了。 首先是寨口的拦路酒。寨子里的阿婆和姑娘会在寨门的路口摆上小桌子,放三碗自酿的米酒,你要是能喝,就端起来喝一口再进寨;不能喝,就用嘴唇碰一下碗沿,主人也不会勉强。等你顺着石板路走到摆长桌的坪上,坐定了,寨老会先起身倒第一碗酒,洒半圈在地上,敬祖先,敬山上的树,敬田里的稻——这是每一次长桌宴开场必有的环节,很多旅游团的版本把这一段省了,上来就拉着人喝酒,多少有点买椟还珠。 桌上的菜也有讲究。酸汤鱼、腌鱼腌肉、糯米饭、炒山笋,这四样是长桌宴的标配,少一样都不算数。雷山的酸汤是用本地小番茄自然发酵的红酸,煮的是稻田里养的鲤鱼,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从江的酸汤是用糯米发酵的白酸,配着腌了三年的香猪肉,香得人直咽口水;黎平的长桌宴赶上节庆的时候,还会和相邻的侗族合拢宴凑在一起办,桌子能从寨头连到寨尾,半里地都看不到头。
长桌还在,摆桌子的人变了
早些年,寨子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长桌宴只有在苗年、姊妹节这种大节庆的时候才摆,桌子都是各家自己凑的,摆一次要全寨人忙三天。那时候的长桌宴,没有专门的主持人,没有收费的门票,大家凑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在外打工的见闻,说说田里的收成,吃完了各家把桌子扛回家,日子就接着过。 后来旅游开发来了,很多寨子开始把长桌宴做成迎客的项目。一开始不少老乡还有点抵触,觉得好好的家宴,怎么变成给游客表演的了?后来慢慢发现,原来外面的人这么喜欢吃寨子里的酸汤鱼,这么喜欢听大家唱敬酒歌,那就把规矩守好,把菜做地道,让来的人真的能尝到寨子里的味道。 现在台江、雷山的不少寨子,专门请了寨子里做了一辈子腌鱼的老阿婆来掌勺,请了会唱古歌的老阿公来守着酒坛,每一桌的酸汤都是当天现熬的,不是加热就能吃的预制菜。去年我赶上姊妹节的时候在台江的一个寨子待了两天,长桌宴摆了两里地,有在外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有从上海、广东来的游客,还有邻寨来走亲戚的老乡,大家坐在一起,吃着一样的酸汤鱼,喝着一样的糯米酒,没人说你是游客我是本地人,坐下来就是一起吃饭的人。 当然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有些离县城近的寨子,把长桌宴的成本压得极低,菜是从城里批发市场拉来的预制菜,敬酒的环节变成了按人头收费的套路,演完流程就走,连跟旁边的人说句话都懒得说。那种长桌宴,说白了就是赚快钱的买卖,留不住人。 山风穿过吊脚楼的廊檐,吹得桌上的靛蓝土布晃来晃去。 酒碗碰在一起的声音,脆生生的。 长桌从火塘边拼到鼓楼坪,从寨里的团圆饭拼到欢迎远道客人的迎客席。 变的是坐的人。 不变的是——只要你愿意坐下来,端起碗,你就是寨子里的客人。作者|大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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