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林古港祠堂上,那片潮汕嵌瓷碎光

清明回潮汕扫墓,绕路去樟林古港歇脚,突然落了暴雨。我躲雨,推开天后宫半掩的侧门。 风从天井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海味。抬头,晃了眼。 才看见整座屋脊,从上到下铺着的,全是嵌瓷。不是画册里平平整整的照片,是站在院子里抬头,能看见瓷片凹凸的纹路,能看见阳光落在碎瓷上跳出来的光。雨停了一半,云还飘着,光一会儿有一会儿无,那屋脊上的麒麟龙凤,竟像是活的,要踩着云走下来。

没人要的碎瓷,攒出了一门手艺

说实话,以前我总以为嵌瓷是自古就有的贵价手艺。直到跟着陈合明阿伯蹲在他家院子翻瓷片,才知道这门手艺一开始,就是潮汕人捡出来的。 清代开海禁,樟林是红头船的港,每天都有大把瓷器从外地甚至海外运过来,装卸的时候磕了碰了,整箱整箱的碎瓷扔在港边没人要。靠海吃饭的潮汕人,哪舍得扔东西?有人就把颜色好看的碎瓷捡回去,敲成小块,粘在祠堂的屋脊照壁上,挡风吹日晒,还比彩绘亮堂。 阿伯今年七十八,爷爷那辈就是做嵌瓷的,他从十五岁跟着父亲学手艺,每天天没亮就去港边捡碎瓷,捡了四十多年。现在港边没那么多碎瓷了,他就跑附近的旧瓷窑捡残次品,跑拆迁的老村子收旧碗旧盘,家里半个院子堆的全是瓷片,按颜色码得整整齐齐。
潮汕樟林古港天后宫嵌瓷屋脊
潮汕樟林古港天后宫嵌瓷屋脊
早年做嵌瓷,全靠捡,哪像现在,想要什么颜色就能烧什么颜色。阿伯翻出一块半指大的洋绿瓷片给我摸,说这是民国时候运过来的外国洋瓷,颜色润得像刚抽芽的相思树叶,现在烧不出来这种味儿。

敲出来的嵌瓷,每一刀都要趁手

潮汕人把嵌瓷叫聚饶,饶就是瓷,把碎瓷聚起来,就成了活。 阿伯做了一辈子,最讲究敲瓷这一步。锡锤拿在手里,力度错半分都不行。劲大了,整块瓷碎得不成样,劲小了,敲出来的边歪歪扭扭,粘上去漏灰。一片指甲盖大的凤凰羽毛,要分三四块拼,深浅色错开,才能看出羽毛的层次。阿伯说,他年轻时候练敲瓷,练坏了三筐瓷片,父亲才肯让他碰屋脊的活。 粘瓷用的灰,也有讲究,是桐油加贝灰,晒三天才能用,粘性够,不怕海风咸潮泡,几百年都不会掉。我去的时候,阿伯正坐在院子里给村里新修的宗祠敲牡丹花瓣,锡锤落下去,”叮”的一声,脆得像咬了一口脆桃,碎瓷片乖乖落在竹筐里,弧度刚刚好。
潮汕嵌瓷匠人手工敲瓷片场景
潮汕嵌瓷匠人手工敲瓷片场景
你凑近看,嵌瓷不是平的,每一片瓷都有一点点斜度,就是为了让阳光落下来能反光,远远看过去,整幅图都是亮的。晴天的时候太阳斜照在屋脊上,整座祠堂都发着光,这是彩绘比不了的。阿伯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说,这活,急不得,一架三米长的屋脊,要做三四个月,爬在架子上风吹日晒,不是能赚快钱的活。

瓷片碎了,总能换个地方站着

瓷片碎了,总能换个地方站着
瓷片碎了,总能换个地方站着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嵌瓷,也不是只待在祠堂屋顶上了。 阿伯的孙子阿杰,去年在汕头老城区开了个巴掌大的小店,不做屋脊,做小物件:嵌瓷手机壳,嵌瓷冰箱贴,嵌瓷胸针,用的都是阿伯攒的碎瓷片,最小的只有黄豆大,粘在木托上,卖几十块钱一个。一开始阿伯气得吹胡子,说祖上传下来做祠堂的手艺,怎么能拿去做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阿杰也不顶嘴,照旧拿瓷片,直到上个月,有个从新加坡回来寻根的老人,在店里买了个嵌着木棉花的冰箱贴,特意跟着阿杰来樟林看阿伯做的大嵌瓷,老人摸着天后宫的屋脊说,小时候离开潮汕,就记得屋顶这片亮,这下终于看见了。 阿伯那天回去,就把自己藏了二十年的一箱子清代粉彩碎瓷搬出来,给阿杰说,挑好看的用。 现在阿杰的小店,每个月能卖出去上百件小嵌瓷,很多买的都是年轻人,没去过潮汕祠堂的,买了之后顺着地址找过来,看老匠人做嵌瓷。阿伯还是天天敲瓷片做祠堂的活,闲了就给阿杰挑小碎瓷,偶尔也蹲在店里给客人讲嵌瓷的故事。 谁规定嵌瓷只能待在屋顶呢?几百年前没人要的碎瓷,粘在屋顶守宗祠,现在碎瓷切小了,贴在手机上,跟着年轻人走南闯北,不也挺好? 那天我离开樟林的时候,太阳落下去,斜光又扫过天后宫的屋脊,碎瓷的光落在我脚边,暖乎乎的。我买了个小小的嵌瓷凤凰胸针,别在包上,走路的时候,瓷片晃啊晃,闪着小小的光。 几百年了,红头船走了又回,碎瓷碎了又粘,没变的是,这些原本没用的碎片,总有人把它们攒起来,拼成新的东西。

本文聚焦的切面:以樟林古港陈氏匠人家族的传承为样本,聚焦潮汕嵌瓷从清代红头船时期的屋顶宗庙技艺,到当代开发日常小器物的转型过程,写传统技艺在民间的活态流动。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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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樟林古港祠堂上,那片潮汕嵌瓷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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