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富岛珊瑚沙贝壳痕,留着潮水的旧印

刚踩进去,我就嘶了一声。 太软了。 接驳艇晃得我把早上吃的全麦面包都快吐出来,靠岸那一步踩空,整只脚陷进沙里,所有晕船的恶心劲,一下子就散了。

登岛时,我的拖鞋丢了一只

说实话,做了十年旅行,国内国外的沙滩走了不下几十个,我从来没踩过这么细的沙。它不是那种普通沙子磨出来的粗粝感,也不是三亚那种掺杂着碎贝壳硌脚的白沙滩,每一粒都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脚放进去,直接没到脚踝,连骨头都跟着软了。

全富岛退潮后浅白色珊瑚沙滩
全富岛退潮后浅白色珊瑚沙滩

现在全富岛不对散客开放,要上岛只能坐三亚出发的西沙邮轮,四天三晚的行程,抽一天靠接驳艇送上来,总共停留三个半小时。我跟着大部队走了不到一百米,右脚的拖鞋就陷进沙里没影了,蹲下来挖了半天,只挖出来半捧细沙,干脆光脚走。

太阳挂在头顶,沙被晒得温温的,不烫脚,踩一步留一个深深的脚印,走个三五步,细沙又慢慢流回去,把坑填得平平整整。全富岛珊瑚沙贝壳痕,退潮后的岸线弯弯曲曲,沿着边儿走,就能看见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印子嵌在沙里。

守着沙找戒指的阿公

岸那头的礁石上坐着个穿蓝布褂的老人,叼着根烟,看见我光脚走过来,挥了挥手让我过去坐。他是跟着补给船过来的老渔民,琼海人,说话卷着海味儿,得仔细听才能懂。

他说自己叫阿荣,今年六十七,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在这一片打鱼,全富岛还没成为旅游点的时候,他就常来这里歇脚。“这沙哦,全是珊瑚死了之后,浪打了几十年磨出来的。”阿公吐了个烟圈,风一吹就散了,“你看见那些印子不?全富岛珊瑚沙贝壳痕,都是退潮的时候,贝壳被浪推过来,磨出来的。今天是这些印,明天涨潮再退,就换一批新的了。”

全富岛珊瑚沙滩退潮留下的贝壳印
全富岛珊瑚沙滩退潮留下的贝壳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个浅印子嵌在白沙子里,有的带着月牙边,有的是圆弧形,有的印子底还卡着半块带粉纹的碎贝,太阳一照,闪着细碎的光。阿公说,他二十四岁结婚,媳妇给打了个银戒指,刚结婚三个月,来这里捞海参,潜上来的时候戒指就掉沙里了。“那时候找了三天,船停在这里,我天天潜下来挖沙,挖得满手都是血印子,还是没找着。”

阿公笑,皱得像橘子皮的脸皱得更厉害了:“现在每个月补给船过来,我都要上来坐半个钟头,就在这儿看着这些贝壳痕,总觉得它就在哪堆沙里躺着呢,不急。”

11月到次年3月是来西沙最好的时候,阿公说,这几个月风小,浪平,全富岛的沙都干净,夏天台风一来,浪能把半个岛都淹了,根本上不来。现在管得严,不让拿岛上的一沙一贝走,阿公说,规矩是对的,留着给后来人看嘛。

我捡了半捧碎贝放瓶子里

阿公抽烟的时候,我蹲在边上翻那些全富岛珊瑚沙贝壳痕,每个印子都扒开看看,找那些嵌在里面的碎贝。半小时,捡了小半捧,有带粉的,有奶白的,还有半块带着淡蓝色纹路的,都不大,最大的也就指甲盖那么大。

我掏出随身喝空的矿泉水瓶,把碎贝装进去,灌了半瓶珊瑚沙,盖好盖子塞进包里。阿公看见,笑我:“小伙子,被导游看见要没收的哦。”我也笑,说我就带回去放我书桌案头,想起来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又不卖,不碍事。阿公点头,磕了磕烟袋:“也是,你自己记住就行,这里的软,带不走,留个念想嘛。”

逛到要登接驳艇回去的时候,我回头望。全富岛整个岛就露出来这么一小块,白沙滩围着蓝得发晃的海,刚才我踩过的脚印,我扒过的贝壳痕,已经被浪冲得平平整整,一点痕迹都没剩下。阿公还坐在那块礁石上,远远看像一块长在石头上的老树根。

说实话,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美得像印刷画的景点,大多看完也就忘了,脚底板记不住,心里也留不下印子。这次不一样,直到现在我坐在北京的写字楼里,敲字的时候,脚底板还能想起那种软,温温的,细细的,顺着脚脖子往上窜,连骨头都酥了。

我们总说旅行要留下点什么,要拍好看的照片,要带像样的纪念品,要在景点留下自己的印子,可全富岛这里,什么都留不住。潮水来,潮水走,今天的贝壳痕不是昨天的,今天的沙也不是昨天的,阿公的戒指找了几十年,也没找着,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记得掉在这里就够了。我记得踩过那捧软就够了。你要是哪天去了,光脚踩进去,就能懂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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