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六月会插钎汗水里藏着什么滚烫痕迹?

后颈的皮肤晒得发疼。我攥着半瓶变温的矿泉水,刚拐进同仁吾屯下庄的巷口,就撞在一个叼着旱烟袋的阿爷背上。

阿爷回头皱了皱眉,看清我是外来的游客,皱纹一下子就舒展开,烟袋锅往脚边磕了磕:“娃娃你赶得巧,今天正日子,插钎要开始咯,去晚了挤不进去。”

巷口的甜醅,泡着六月的热风

说实话我出发前做了半个月功课,看了几十篇游记,没人提六月的同仁有多烤人。太阳把土坯院墙晒得暖烘烘的,连风刮过都带着烫人的温度,走两步后背就湿了一大片。

阿爷拉我在巷口的石墩上坐,转身从井水里拎出一个布包,倒了半搪瓷缸凉甜醅给我,收了我三块钱。米颗粒粒饱满,浸着井凉水,带点淡淡的酒曲香,咬一口下去,从舌尖凉到后脚跟,浑身上下的暑气退了大半。

青海同仁六月会古城巷口卖甜醅
青海同仁六月会古城巷口卖甜醅

从西宁到同仁的大巴每天四班,就在西宁客运站发车,票价72块,全程四个小时出头,不用转车,直接到同仁县城。如果赶六月会,最好选公历六月底到七月中,刚好是节庆举办的日子,记得带足高倍防晒霜,帽子一定要能遮住后颈——我就是大意了,晚上回民宿后颈脱了一层皮。

歇够了,阿爷领着我往祭祀广场走,锣鼓声越来越响,混着人群的喊叫声,热烘烘的气息裹着酥油香、藏香还有淡淡的汗味,隔着半条街就扑过来。这就是同仁六月会插钎汗水的味道啊,我心里突然跳了一下,比看一百张照片都实在。

插钎台上的汗,一砸一个湿印

挤到台前的时候,我鞋子都被踩脏了。插钎的土台是村里老辈人夯的,晒了一整个上午,鞋帮贴上去都能感觉到烫。年轻的神手穿藏红短褂,露着的胳膊胸脯全是亮闪闪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连短褂的领口都洇透了一大片。

站我旁边的藏族阿婆拉了拉我的袖子,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这些年轻娃娃都是村里自愿选的,插钎是给山神还愿,求今年庄稼好,牛羊壮,一家人平平安安。提前半个月就不能沾荤腥,不能回家住,住在寺里净身,今天从日出跳到日落,一口水都不能喝。

青海同仁六月会插钎仪式土台
青海同仁六月会插钎仪式土台

我盯着最前面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钢钎从他脸颊穿过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掉,掉进眼睛里,涩得他眨眼,也没抬手擦。锣鼓声砸得地面都发颤,他跟着节奏抬脚转身,每跳一下,就有好几颗汗砸下来,落在烫硬的土台上,几秒钟就被烤干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白印——那是汗里的盐。

阿爷蹲在我旁边抽旱烟,烟圈飘起来,混着汗味散在风里。他说我二十岁那时候也插过钎,那年天干,全村求雨,我自愿上去的,那天比今天还热,跳完下来,内衣能拧出半碗盐水。哪有什么别人说的邪乎事,就是全村人的念想都在你身上,这点汗,流得甘心。

我攥着相机的手也满是汗,不是热的,是胸口堵着什么东西,涨得慌。活了三十年,我好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认认真真流一身汗了。同仁六月会插钎汗水,流了快一千年,一辈传一辈,每一滴都落在这块土地上,养着这里的人,这里的日子。

散场后的手抓,混着汗香才够味

散场后的手抓,混着汗香才够味
散场后的手抓,混着汗香才够味

散场的时候已经四点多,太阳还是没软下来。神手们拔了钎,阿婆们拿酥油抹在伤口上,没一会血就止了。阿爷说,心里干净,汗也干净,不会发炎,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准得很。

跟着阿爷去村口的小饭馆,老板是他远房侄子,早就留了半扇蒸手抓,八十块钱一斤,现蒸现切,肥的流油,就着刚从地里拔的新蒜,咬一口香得直拍大腿。我们坐在大槐树的树荫下,每个人后背都湿了一大片,汗顺着脖子往下滴,落在木桌边上,没人嫌脏。

阿爷端着半碗青稞酒,喝一口抹了抹嘴,说你们城里人大夏天都躲在铁盒子里吹冷风,哪知道出汗的舒服?心里装着烦心事,出一身透汗,冲个凉,什么都解开了。我端着酒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可不是嘛,我多久没出过这么透的汗了?天天在写字楼里,空调吹得皮肤发紧,连汗是什么味道都快忘了。

我走那天,阿爷塞给我一罐自家打的酥油,用纸包得严严实实,说回去配糌粑吃,香。坐在回西宁的大巴上,后颈的晒伤还隐隐发疼,我摸了摸那罐酥油,还留着阿爷手心的温度,带着淡淡的汗味,踏实得很。

你说,我们现在什么都有了,冰饮空调,出门坐车,不用晒太阳就能安安稳稳过一整个夏天。可还有多少人,愿意为了心里那点念想,站在大太阳底下,痛痛快快流一身透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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