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月到昆明,起得比早班公交还早。出了地铁走十分钟,鞋底粘了块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鸥粪。我哎哟一声崴了脚,后面伸过来一只皱巴巴的手拽住我胳膊。就这么认识了老张。
晨雾里沾着鸥粮香的手
晨雾还没散。翠湖的水泛着灰蓝。远一点的柳树影子都模模糊糊,只有红嘴鸥的白,一团一团从雾里钻出来。
老张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糙得硌人,指缝里沾着浅黄的鸥粮碎,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褐色,他说那是天天摸鸥粮蹭的,三十年了,洗不掉了。

说实话,我走了大半个中国看风景,见过不少打着喂鸥旗号摆拍的网红,第一次见手这么脏的喂鸥人。他从布袋子里掏出来十块钱一袋的正规鸥粮,倒了一半在掌心,抬胳膊,呼啦啦一群鸥就围过来,翅膀扫过他的脸,他眼睛都不眨,就笑着用昆明话喊“慢到慢到,个个有份”,声音糯叽叽的,裹在雾里软乎乎的。翠湖本来就是免费进的,只要赶在十一月到三月来,推开门就能撞见这群白精灵,根本不用提前抢票预约。
有只小鸥胆子大,直接落在他手腕上,尖红的嘴啄他掌心的粮,老张的手抖都不抖,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
翠湖西北角的老石桌
喂了半袋,老张说歇口气,带我往林子深处走。游客都挤在南岸海心亭,举着手机伸着胳膊喊,挤得转不开身,连找个落脚的地方都难。老张走得慢,拐过一片落了叶的水杉林,不到五分钟,就看见树底下那张裂了缝的青灰石桌。

这地方偏,从西北角的侧门进来走三百米就到,大多是本地老头老太来晒太阳下棋,很少有游客找过来。石桌角绑着一根褪了色的红丝带,老张伸手摸了摸那丝带,指腹蹭过起球的布面,说这是我老伴十年前绑的。那时候我俩刚退休,天天拎着馒头来喂鸥,她手细皮肤白,鸥最爱站她手上拍照。现在她走了,我替她来。
我一下子没说话,就蹲在边上拆自己买的鸥粮,一块碎石头硌着膝盖,也没挪动。老张又说,早年哪有什么卖鸥粮的,我和她每个月从退休金里省出五斤面粉,蒸了馒头揉碎了带来,那时候鸥少,才不到一百只,现在多,好几千,都是这帮家伙念旧,年年往回飞。
前两年有游客偷偷带奶油面包喂,鸥吃了拉肚子,老张看见就上去拦,有时候说话直得罪人,他也不在乎,抹抹脸说,我管你高兴不高兴,伤着翠湖的红嘴鸥就是不行。这么多年,翠湖红嘴鸥与喂食手的交情,哪是写在宣传板上的,都是一口一口喂出来的情分。
飞走之后留下的空位

太阳爬过头顶,雾彻底散了,湖面闪着碎金,鸥鸣炸得满湖都是。我拿出相机拍了一张,老张抬着胳膊,白鸥红嘴落在他掌心里,背景是蓝得发亮的湖水,不用修图就好看得晃眼。
不过话说回来,大多数人来翠湖,拍满九张朋友圈就走,谁会停下来留意这些天天守在湖边的喂食手呢?
老张说,每年三月中下旬,鸥就整队飞走了,回北边的老家去,翠湖一下子就静了,赏花的人多,看鸥的人少,连卖鸥粮的摊子都收了。他还是天天来,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坐在这张裂了缝的石桌上,擦干净石桌上落的鸟粪,给旁边的水杉浇半瓶自带的茶水,坐一上午再慢慢晃回家。
交通其实方便得很,昆明地铁三号线潘家湾站下车,走八百米就到西北角侧门,不用绕路挤正门,想安安静静看鸥喂鸥,走这儿准没错。我临走的时候,老张塞给我半袋剩下的鸥粮,说你再喂两只,明年再来,说不定我还在这儿等。
我接过来,往空中一撒,一只小鸥擦着我的头顶飞过去,翅膀带的风,蹭得我耳朵发痒。
你说,人和鸟,到底是谁在等谁呢?一群飞几千公里的客,一个守了三十年的人,这翠湖的水,流了这么多年,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约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