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塔尔寺,那捧零下做的藏族酥油花

去年正月十五,我跟两个朋友凑了一辆顺风车赶去塔尔寺。西宁的冬夜,零下十五度,风刮过脸上像小刀子割,我们挤在广场上排队,哈气都凝在棉帽子的檐上,冻得直跳脚。排了快一个小时才进寺门,隔着人群望见整墙的酥油花时,我第一个反应不是惊艳,是一股混着酥油和浅淡奶香的气息,穿过冷风直直扑过来。

零下捏出来的花与佛

看完展我绕去偏院的作坊,见到了做了四十年酥油花的格桑师父。他正坐在矮小马扎上揉酥油,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小口子,渗着细细的血珠。说实话我那一下吓了一跳,他却只是搓着手里黄澄澄的酥油笑,说做酥油花的人,哪有不裂手的。

你想啊,酥油四十度就化,常温都软得握不住,要捏出花瓣的褶皱、佛像衣袂的细纹,手的温度必须比酥油还低。所以捏十分钟,就得把手插进门边那个半人高的冰桶里泡两分钟,拔出来蹭干了接着捏。我伸手碰了碰冰桶壁,上面结着半指厚的冰碴,凉得一下子扎进骨头里。

格桑师父说,现在塔尔寺最大的整幅酥油花,长八米,高三米多,十几个艺人要从立冬开始做,整整做两个多月。过去没有冷藏设备的时候,作坊里全是大冰块压着降温,艺人穿着厚棉袄还冻得关节疼,现在有冰库了,泡手冰桶这规矩,还是没变。

塔尔寺正月十五藏族酥油花整墙展
塔尔寺正月十五藏族酥油花整墙展

雪地里长出来的供花

雪地里长出来的供花
雪地里长出来的供花

最早为什么会有酥油花?说起来其实简单,高原的冬天,大雪把整个世界裹得严严实实,连根带露的青草都找不到,哪来真花供佛?

传说当年文成公主进藏,带去了释迦牟尼的等身佛像,为了补供品的缺,就用酥油捏了几朵花摆上去,这就是高原上第一朵酥油花。后来宗喀巴大师定了正月十五祈愿法会的规矩,酥油花就成了法会必不可少的内容,传到今天,快七百年了。

你知道原来的酥油花活多久吗?展一夜,转天就拆了,化在太阳底下,酥油收回去明年再用。一年只开一次,一次只开一夜,比昙花都金贵。那时候没人想着要把它存下来,就像没人想着要把去年的雪存到今年来。供佛的心意到了,花化了,也就值了。

今天的酥油花开在哪

格桑师父现在带了三个徒弟,最小的徒弟丹增才二十六,前年在西宁的巷子里开了个小店,不做整墙的大作品,专做手掌大的小型酥油花——一朵莲花,一座小佛塔,一块刻着六字真言的酥油牌,装在带冰袋的透明盒子里,卖给来旅游的人带走。

一开始格桑师父气坏了,说酥油花是供佛的东西,怎么能当旅游商品卖?去年丹增接他去西宁逛小店,推开门,满玻璃柜都是干干净净的小酥油花,一个穿裙子的内地小姑娘正举着一朵粉色酥油莲花拍照,说你看这个纹理,手工捏的就是不一样,比机器做的生动太多。

格桑师父站在门口看了半小时,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压箱底的、调天然矿物色的老方子给了丹增。现在塔尔寺的大展,一半是每年新做的,一半是存下来的老作品,格桑师父说,原来规矩是一年一换,现在也能变变。

藏族艺人手工捏制酥油花细节
藏族艺人手工捏制酥油花细节

我那天挤到展柜最前面,隔着防紫外线的玻璃摸了摸,玻璃凉得刺骨,后面的莲花花瓣,边缘薄得像蝉翼,金粉勾的脉络亮得柔软,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好像还是能从玻璃缝里钻出来,沾在我袖口上,过了三天才散。

原来我总觉得,老手艺就得守着老规矩才叫传承。那天离开塔尔寺的时候我才想明白,酥油花本来就是为了填补冬天没有花的空缺才生出来的,哪有什么不能变的规矩?它原来开在零下的冰房里,开在正月十五的法会上,现在也能开在普通人的书桌,开去千里之外的内地,只要捏花的人手还冷,心还诚,它就还是原来那朵酥油花。对吧。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青海塔尔寺藏族酥油花「每年重制、遇热则融」的核心特质,讲述传统技艺在当代传承中面临的具体选择与新旧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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