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月进贵州,绕了整整一下午的山路,我就奔着从江小黄村去。车停在寨口,大榕树的影子拖了半条街,卖糯米饭的阿婆抬抬头,指了指山顶的鼓楼:“唱了一下午了,去晚了还能捡个尾声。”
我拎着半瓶冰矿泉水往山上爬,石阶沾了树阴,凉丝丝蹭着鞋底。说实话,我之前在电视、短视频里看过好多次侗族大歌,总觉得就是一段拿来表演的非遗,没太当回事。直到走到鼓楼门口,那声音飘下来,我脚都钉住了。
鼓楼石阶上的无伴奏合唱
鼓楼里坐满了人,老的少的,穿侗布衣服的,穿牛仔裤的,都盘腿坐在青石板上。没有麦克风,没有指挥,甚至没有提前排好队。领唱的阿婆坐在最中间,手里搓着侗布,开口就是一句低音,慢悠悠顺着木柱子爬上来,没等落定,周围三四个声音就跟着起来,一层一层叠上去,高的像风擦过稻穗尖,低的像山坳里的泉水打石头,是无伴奏多声部,天然混响就在鼓楼的木梁和青石板之间撞来撞去。

我找了块空石头坐下,汗瞬间就收了。歌里唱的是蝉鸣,唱的是溪水,唱的是青年男女躲在榕树下约会,我听不懂侗话,但是能接住那个劲。就像有人把整座山的风都攒起来,对着你胸口吹了一口。
坐我旁边的就是歌师潘婆英,七十二岁,背不驼,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唱的时候声音亮得能穿破屋顶。休息的时候她给我递了片柚子,说这歌侗话叫嘎老,“嘎就是歌,老就是大,一群人唱的,才叫大歌。”
没有乐谱的代代传

潘婆英说,她学歌的时候,侗寨里还不让唱大歌。那时候她才十二,跟着自己的奶奶躲在吊脚楼的火塘边学,不敢出声,就对着火塘哼,把歌词编进捡柴、割猪草的调子里,一句一句往心里刻。侗族大歌从来没有写下来的乐谱,全靠口传心授,你唱我听,唱错了老人拍你膝盖,改过来,唱对了就塞你半块腌鱼。
那时候寨里好多老歌词老调子,都丢了。文革结束之后,潘婆英拉着寨里三个还能记词的老人,蹲在鼓楼里唱了半个月,把丢了的十二首大歌一句一句拼了回来。有一首唱萨岁的大歌,原来只有领唱记得三分之一,潘婆英找了周边三个寨的歌师,凑了整整三年才把全词拼齐。“萨岁是我们的祖宗,不能让祖宗的歌丢了。”她搓着手里的侗布,皱纹里都是笑。
我问她,为什么不把歌写下来?她摇摇头,说写下来的歌就死了。你要记在肚子里,跟着你吃饭睡觉干活,唱出来才带人气。就像这青石板,天天有人坐,才会这么光滑,这么凉,你放一块新石头,能有这个味道?
年轻人带回来的新节拍

潘婆英的孙子潘启江,原来在广州的电子厂打工,五年前辞工回了寨,开了两家民宿,专门带客人来听大歌。一开始潘婆英跟他吵,说他把原来唱三个时辰的大歌剪得只剩十五分钟,还给客人站着唱,坏了老规矩。“原来大歌都是坐下来唱,慢慢唱,唱到月亮上山,你站在寨门口唱,像卖货一样,像话吗?”
不过话说回来,吵归吵,潘婆英还是每次都到场。孙子说要她领唱,她收拾干净侗布衣服就去,唱错一个字都要重来一遍,绝不糊弄客人。潘启江偷偷跟我说,原来寨里年轻人都走光了,哪还有人唱大歌?现在客人来,唱一场每个人能分个百八十块,大家愿意回来,有空就练,比原来只有过年才唱好多了。上个月他带了几个上海音乐学院的学生来录歌,租了专业的录音棚,录出来的声音就是不对,干巴巴的,没有鼓楼里那个混响的劲。“你看,鼓楼的木柱子,青石板,还有周围的山风稻花香,都是大歌的一部分,哪是录音棚能装下的?”
我问潘启江,会不会有人说你们这是商业化,变味了?他挠挠头,说变就变一点呗,原来大歌是祭萨,是对歌找对象,现在是让外面的人听听,只要调没错,词没错,根就没丢。总比让歌跟着老歌师埋进土里强吧?潘婆英在旁边听见,翻了个白眼,嘴里哼了一句,手上搓侗布的劲没停,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走的那天早上,又路过鼓楼。几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坐在石阶上练歌,声音脆生生的,飘在寨子的炊烟里。潘婆英坐在旁边,手里搓着线,听到哪个错了,就咳嗽一声,小姑娘们马上停下来,重新起调。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鼓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小姑娘们的脚上,也盖在潘婆英皱巴巴的侗布衣服上。我站在寨口回头看,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裹着稻花香,比我前一天听到的,更软一点,也更亮一点。
我原来总觉得,非遗就是摆在玻璃柜里的老东西,要小心翼翼供着。那天之后才懂,好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死的,它就坐在那凉丝丝的石阶上,有人唱,它就活着,换个地方唱,换一拨人唱,它还是它。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贵州从江小黄村当代歌师家庭的传承与妥协,呈现侗族大歌在旅游语境下的真实生存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