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蚝烙薯粉脆皮,藏着老汕头人的什么瘾?

我沿着老汕头的骑楼走,皮鞋踩在被雨水泡得发乌的石板上,刚过七点,大部分店还没开。只有拐角处的铁棚子冒起烟。

老骑楼下的铁镬香

烟是猪油熬开的香。不是那种腻人的荤香,是炼得透了,带着点板油的焦香,飘出去百十米都勾人。我本来是要去前面吃肠粉的,脚一下子钉在原地。

守摊的阿伯擦了擦手,露出满是皱纹的笑,半咸淡的普通话裹着海风:“妹啊,来吃蚝烙?我这个是汕头蚝烙薯粉脆皮,不是市面上软糊糊那种。”十五块钱小份,二十五块大份,添鲜珠蚝十块钱一碗。我要了大份,多加了十块钱蚝,找个竹凳靠骑楼柱子坐下,风从韩江口吹过来,带着点咸湿的鱼味。

汕头老骑楼下煎蚝烙的黑铁镬
汕头老骑楼下煎蚝烙的黑铁镬

阿伯搬过小陶缸,舀出一勺粉浆,我凑过去看,粉浆晃的时候能看到细细的薯粉颗粒,不是磨得全化了的那种。“我这粉都是潮阳老家亲戚晒的,立冬收番薯,磨了滤浆,沉淀晒三天,干得咬不动,冲出来才够脆。”他烧大火,铁镬烧得发烫,舀一勺炼好的猪油下去,滋啦一声炸开来,葱花先爆香,再把码好的鲜蚝铺上去,白生生的蚝肉沾了油,瞬间透出点软乎乎的奶黄。

浇浆只沿着镬边浇一圈,中间留空。我问为什么不浇满?阿伯摇头,说浇满了焖在里头,哪来的脆?中间留空让蚝出汁,外层脆,内里嫩,才是正经汕头蚝烙薯粉脆皮的味道。

咬开脆壳的那一声响

等了不到三分钟,阿伯拿锅铲轻轻撬了撬镬底,我隔着两步都能听到那嘎嘣一声——那是底壳煎脆了的信号。他没像别的店那样整个翻过来,只掀了半边晃了晃,把切碎的芫荽撒上去,淋了两滴鱼露提味,就盛到我白瓷盘里。刚起锅的蚝烙,油还在盘子边滋滋跳。

刚起锅盛盘的汕头蚝烙薯粉脆皮
刚起锅盛盘的汕头蚝烙薯粉脆皮

我捏着筷子夹了块边,吹了两下咬下去。咔嚓。真的是清清楚楚的一声咔嚓。

脆壳一点都不硬,是带点韧劲的酥香,番薯粉本身的清甜一下子漫开在嘴里。碎壳掉了,里面的蚝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我赶紧拿手接着,烫得嘶嘶吸气,还是舍不得停嘴。鲜,是刚捞上来的海产才有的甜,一点腥气都没有,混着芫荽的清,猪油的香,蘸一点点鱼露刚好,多一分都咸。

说实话,我之前在珠三角大大小小的潮汕馆吃过不下十次蚝烙,大多是黏糊糊的一盘,粉多蚝少,咬开软塌塌的贴舌头,根本没听过这么脆的底。阿伯蹲在旁边擦镬,抽了口烟说,现在很多店怕客人说腻,改用植物油,粉也用面粉混大半薯粉,降成本还出量,哪能有那个味?“要做脆皮,就得纯薯粉,就得猪油,就得大火煎,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讲究。”

这家摊没挂招牌,就在西堤路老骑楼入口往里走一百米,只有每天早上六点到十二点开,下午阿伯要去老朋友家下棋喝茶,找都找不到。秋冬来最好,太阳不晒,站着坐着吃都舒服,停车停西堤公园停车场,走过来八分钟,十块钱停一天,足够逛完半片老市区。

带不走的骑楼,带得走的粉

带不走的骑楼,带得走的粉
带不走的骑楼,带得走的粉

吃完我掏手机付钱,阿伯从脚边的麻袋里摸出一个裁好的牛皮纸包,问我要不要带点干薯粉回去?自己老家晒的,十块钱一斤,回去按着方法煎,大火猪油,也能做出八九分脆皮的味道。我接过纸包,摸起来干干爽爽的,倒一点出来能看到细碎的番薯颗粒,不是市面上那种磨得精细的生粉。

我问阿伯,卖这个汕头蚝烙薯粉脆皮卖多少年了?阿伯磕了磕烟锅灰,说四十多年了,我爸就在这卖,我接过来的班,现在儿子去深圳开公司了,叫我去带孙子我不去,我走了,这帮吃了几十年的老主顾,早上去哪找这一口脆?

还真是,老主顾都是熟门熟路,喝完早茶拐过来,切半块带走,或是坐在竹凳上就着茶吃,吃完再称半斤粉带回家给小孩煎。有人搬去了榕江那边的新市区,每周还开车过来,买完再回去,就认准阿伯这口薯粉脆。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像阿伯这样肯等三个月收番薯,等三天晒薯粉,每天只开半天摊的,真的不多了。大家都想着多翻台多卖货,改了配方降了成本,卖得便宜了,那口脆劲也就没了。

我攥着纸包往出走,太阳爬过骑楼的顶,把影子拉得斜长,阿伯的烟飘在风里,铁镬又滋啦响起来,下一个老主顾已经拉开竹凳坐下了。

回去之后我按着阿伯说的方法煎过一次,确实脆,香也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想明白,少了老骑楼穿堂的风,少了阿伯擦了四十年的黑铁镬,少了站在摊子边等三分钟,满脑子就盼着那一口咔嚓的心思。

你说,现在什么都快,煎个蚝烙都讲究十分钟出餐,还有几个人愿意等那一把晒足三天的薯粉,愿意守着一口等了几十年的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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