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西安办事,抽了半天闲绕着城墙走。天热,晒得城砖泛出焦黄色,我躲在城门洞的树荫里擦汗,突然就听见一声,顺着风撞过来。
不是唱歌,不是唱戏,是一股子实打实的劲,撞得我耳朵嗡了一下。
顺着声音拐过去,就是环城公园的老树林子,十几个人围一圈,拉胡琴的拉胡琴,敲梆子的敲梆子,中间站着个穿灰跨栏背心的老头,左腿有点拐,手里捏着个铜烟袋,唱到狠处,烟袋锅子往地上一顿,整个林子都跟着晃。
城墙根下的吼,不是撒野
说实话,我原先对秦腔的印象,就是西北人扯着嗓子喊,太粗,登不上台面。那天蹲在青石板上听了半小时,脸都烧得慌——原来我错得太离谱。
老头叫张满仓,今年七十八,原先在西安公交公司修汽车,年轻时候挨过整,那时候不敢说话,就躲在城墙根吼秦腔。现在退休快三十年,天天来,雷打不动。他唱的是《周仁回府》的哭墓,一句“哭周仁,好一似刀割我肝肠”,那调子不是飘着的,是沉的,沉得能砸进黄土里。
拉胡琴的老李头说,秦腔的劲,不在调门高,在真。你心里有啥委屈有啥痛快,都得从嗓子眼实打实倒出来,不能藏着掖着。关中人生来就直,就吃这一口。

我伸手摸了摸身后的城砖,晒了一下午,温温的,跟刚才那调子震出来的余韵一样,传得远,落得稳。原来唱了几百年的秦腔,从来都没离开过这城根下。
那股硬气,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

说秦腔的来历,好多人爱说套话,我不爱听。秦腔本来就不是哪个文人墨客编出来的,是八百里秦川的农民、脚夫、挑担的卖菜的,喊了几百年喊出来的。原先赶大车的走渭北道,翻沟过坎的时候喊两嗓子,一是壮胆,二是解乏,慢慢就成了调子。
要说转折点,就得说一百年前西安的易俗社。当年一帮穷秀才在关岳庙街(就是现在的西一路)创社,别的戏班子都忙着给达官贵人唱堂会,他们偏不,专门编给老百姓看的本子,一块大洋就能进戏园听一下午,还改了原来野台子戏乱七八糟的俗段子,可半点没改那个吼的硬气。易俗社原来的老社长说,秦腔就是秦人的嗓子,改软了,就不是秦腔了。
张满仓说,他小时候攒半年零花钱,就是为了去易俗社听一场《三滴血》,散场了一路走一路哼,走回东关家里,嗓子哑了三天,心里舒坦。那时候西安城大大小小的巷子,只要有闲人堆,就能听见秦腔,连挑担子卖甑糕的,喊买卖都带着秦腔的板眼。
年轻娃娃,把秦腔又吼回大街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十年,秦腔也难。张满仓说,原先他这一圈几十个人,现在走的走,动不了的动不了,剩下不到十个,都是七十往上的老头。原先年轻人都嫌秦腔土,不如流行歌好听,谁还学这个?
可这两年,有意思的事出来了。有个01年的女娃娃,叫苏晓,是易俗社青年队的花旦,原先在学校里,同学都笑她唱的是老头戏,她自己也偷偷躲着唱。后来她听老师说,秦腔本来就在大街上,不是锁在剧院舞台上供着的,就抱着个手机,来城墙根开直播。
她不穿那些重重的戏服,就穿个宽大体恤,牛仔裤,站在树底下唱,唱《三滴血》,也唱《铡美案》,还把原来太绕的板路改得顺一点,适合年轻人哼,没想到好多西安本地的年轻人跟着学,周末特意来城墙根,跟着老头们一起吼。

张满仓原先看不惯,说好好的秦腔改什么改,后来听苏晓唱了一段《周仁回府》,蹲在地上抽了三袋烟,说:“调正了,劲也对,还是那个秦腔。”原来不是秦腔老了,是原来我们把它架得太高了,架到戏台上供着,忘了它本来就是老百姓吼给自己听的。
现在苏晓的账号有十几万粉丝,好多都是西安的年轻人,说下班累了,跟着吼两段,比去健身房撸铁还解压。上周张满仓过生日,苏晓领着一群年轻娃娃来城墙根,给老头唱了一段《金沙滩》,几十个人一起吼,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满林子都是嗡嗡的回音。
我走的时候,太阳快落了,城砖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张满仓坐在青石板上卷旱烟,跟我说:“我今年七十八,唱不动了,可还有这些娃娃呢。秦腔这东西,渗进骨头里了,忘不掉。”
我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胡琴的声音,悠悠的,顺着风飘过来,敲得我脚后跟都发震。原来好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死,它就在你脚边,等着你张嘴,吼出来。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秦腔在当代西安普通市民日常生活中的活态传承,以城墙根老票友和青年演员的互动为核心,展现秦腔从民间生长又回归民间的原生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