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高淳只有螃蟹,我却看见了六千年的月光

高淳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八百多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如玉。清晨六点,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蹲在中山大街122号的门槛前,用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木雕缝隙里的灰尘——那是一组“八仙过海”的雕花斜撑,每一道刀痕里都藏着百年前工匠的手指温度。他没有穿制服,只是老街上的一个普通居民。但在高淳,像他这样把文物当作自家老宅来守护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高淳不大,藏在南京最南端,固城湖和石臼湖的水汽终年氤氲着这片土地。但就是这片小小的土地,却藏着让考古学家都惊叹的宝藏。393处不可移动文物,像散落在田埂、河岸和老墙根下的珍珠,从63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一直串到今天。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时,心里一震——平均每走两公里,脚下就可能踩着一处遗址。这种密度,让人走在高淳的每一条路上都不敢太大声,怕惊扰了地底下沉睡的先民。

薛城遗址是其中最老的一位。1997年,薛城乡卫生院在开挖新办公楼基槽时,一铲子下去,挖出了一个6300年前的村落。那是南京地区已知面积最大、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址,被学者们称为“金陵第一古村落”。当考古人员一点点拂去泥土,墓葬、房址、土台逐次显露,马家浜、崧泽至良渚文化的层层叠压,像一本被泥土保存了六千多年的史书。出土的彩绘豆等陶器纹饰精美得让人难以置信——六千多年前的先民,已经在用画笔记录他们眼中的世界了。2013年,薛城遗址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遗址西区已经建成公园向公众开放,牡丹园里花开时节游人如织,出土文物陈列馆里一件件陶器安静地站在玻璃柜中。但最打动我的不是这些,而是听说当地专门组建了一支志愿者讲解队。讲解员大多是薛城村的居民,他们的祖辈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讲起遗址来,语气里有一种天然的自豪——仿佛在说,你看,我们的祖先六千年前就住在这里了。

比薛城更“年轻”一些的,是固城遗址。那是春秋至汉代的古城址,总面积约80万平方米。固城遗址内外出土过战国楚国的钱币、汉代的墓葬和窖藏。当地还流传着一个说法:赤壁大战前,周瑜曾在固城湖一带操练水军。真假已不可考,但当你站在固城遗址的土城墙上,望着远处固城湖的水面,风从两千年前的战场上吹过来,似乎真的能听见号角声。1992年固城遗址被公布为市级文保单位,1995年升格为省级,2013年最终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一次“升级”,都是对这片土地历史价值的一次重新确认。

如果说遗址是埋在地下的沉默者,那么保圣寺塔就是站在地面上的守望者。当地人叫它“四方宝塔”,是“高淳四宝”之首。相传始建于东吴赤乌二年,是孙权为庆贺母亲八十寿诞而建。这座四面七级的砖木结构楼阁塔,高31米,底层占地135平方米。塔身用特制的青砖平列交错叠砌,256垛砖雕斗拱精巧繁复。“近看似玉笋拔地,远眺若健笔凌云”——这是古人对它的形容,放在今天依然贴切。1982年,保圣寺塔被公布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2025年10月,塔园完成了门厅消险加固和石雕碑刻陈展提升,正式恢复免费开放。我去的那天是个周末,塔园里三三两两的游客轻声细语,一个孩子仰着头数塔有几层,数到第七层时兴奋地喊了一声——那一刻,八百多年的塔和几岁的孩子之间,有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高淳还有一种很特别的文物——古戏台。据统计,全区至今完好保存着92座古戏台,其中4座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密度在江南地区数一数二。东坝镇的东岳庙戏楼是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它始建于明隆庆二年,戏楼重建于清同治年间。1917年,东坝七姓筹资复建,由当地名匠李先春设计主持施工。戏楼单檐歇山式,三面环墙,一面观戏。正台脊高13米,面积140平方米,两侧子台各16平方米。最精彩的是正台的藻井——叠三层八角形,应用声学原理巧制,演唱时声腔产生共鸣,起到吸拢回传的音响效果。也就是说,在没有麦克风的年代,台上的演员一开口,台下数千观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想象着百年前的某个夜晚,戏楼前人头攒动,锣鼓响起,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那种热闹,是今天任何一座现代化剧场都无法复制的。如今,高淳依托这些古戏台培育了21个本土文艺团队,村民们从单纯的“看客”变成了“主角”。戏台上不仅有戏曲演出,还有朗诵比赛、歌舞活动,甚至成了当地群众观赛欢聚的场所。文物“活”了,不是锁在玻璃罩里的标本,而是重新进入了人们的生活。

2025年,高淳的文物保护工作又有新进展。中山大街122号和161号两处区级不可移动文物完成了保护性修缮。122号是一座约350平方米的典型明清民居,日常巡查中发现墙体开裂、木构腐朽。修缮团队严格按照“最小干预”原则,最大限度保留原有墙体、格局和历史痕迹。161号则以其精美的“八仙过海”雕花斜撑闻名,施工人员用软毛刷和中性清洁剂手工清理雕花,对松动部位选用同质杉木、以传统榫卯工艺加固。同年,永定陡门入选第九批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这座始建于明代弘治年间的运河水闸,距今已有500多年历史,至今仍发挥着灌溉和防洪的作用。当地人给它取的名字来自桥身楹联“永绵磐石黎,定遂稻粱菽”——首字合起来,就是“永定”。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伟大建筑,就是一座水闸,但500年来它一直在“上班”。这种“活着的遗产”,比任何被供起来的文物都更让人动容。

2026年,桠溪街道的王鹤林民居和阳江镇的吴家祠堂也完成了系统性修缮。前者是清代民居的典型,后者始建于清初,其“鹤颈”轩廊与八仙木雕极具地域特色。同一年,高淳公安部门将一起文物非法交易案件中追缴的22件文物移交给了区博物馆,其中包括国家二级文物西汉金饼。这些文物从黑暗的地下重见天日,最终走进了博物馆的展柜。每一件文物的背后,都有一场不为人知的较量——与不法分子的较量,与时间的较量,与遗忘的较量。

高淳的文物保护,从来不是政府单方面的事情。这里有一支文保志愿者队伍,每年都会举办培训班。2019年,区文保所表彰了8个“优秀组织奖”单位和45名“优秀志愿者”。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区博物馆联合南京理工大学紫金学院招募了一批大学生志愿者。这些志愿者中有退休教师、有返乡青年、有在校学生,他们利用业余时间巡查文物点、整理档案、担任讲解员。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就是日复一日地做着琐碎的工作——但正是这些琐碎,撑起了高淳393处文物的日常守护。

高淳人有一句老话:“出门山歌进门戏”。这片土地上的文物,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保护对象”——它们是生活的一部分,是记忆的载体,是乡愁的落脚点。老街上的青石板被一代代人踩过,四方宝塔的铜铃在风中响了八百多年,古戏台上的锣鼓声断断续续却从未真正停歇,永定陡门的水闸年复一年地开合。文物在高淳不是被“供”起来的,而是被“用”起来的——人们在古戏台上唱戏,在老街的明清民居里开店,在薛城遗址公园里散步。这种“活态保护”,让文物不再是历史的标本,而是继续参与着今天的生活。

从6300年前的薛城先民,到2026年站在保圣寺塔下仰头数塔层的孩子,高淳的文脉从未断过。那些与时光较量的守护者们,一代又一代,用最朴素的方式——一把软毛刷、一块同质杉木、一场义务讲解——把历史从泥土里、从废墟中、从遗忘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抢救回来,然后交给下一代。这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就是一群普通人,在做一件他们认为对的事情。而正是这些对的事情,让高淳的每一条老街、每一座古塔、每一方戏台,都有了继续存在的理由。

下次你去高淳,不妨放慢脚步。脚下的青石板可能已经八百岁,抬头看见的塔可能见过孙权,耳边隐约的锣鼓声或许和百年前某个夜晚的声响一模一样——而那个蹲在门槛前清理木雕的老人,也许就是这些历史的守护者之一。高淳的旧时光,从未真正老去,因为它们一直被认真地捧在掌心,温温热热地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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