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冰箱冷冻层里,常年冻着一只鸡。是去年中秋我妈从老家带来的,土鸡,杀了拔了毛,用保鲜袋裹了三层,塞进我冰箱的时候她反复叮嘱:“过年再吃,这个鸡好,没喂过饲料。”
过年的时候我忘了。等想起来已经是三月,撕开保鲜袋一看,鸡皮发白,肉色暗沉,像一具保存完好的史前尸体。我没舍得扔,又塞回去了。
这只鸡现在还在冰箱里。每次开冷冻层拿冰淇淋,它都冷冰冰地杵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指控。
仔细检查了一下,冰箱里这样的“尸体”还不少:半包去年春节的速冻水饺,袋子上结满冰霜,完全看不出是什么馅;一块三文鱼,买回来想做寿司,结果那天叫了外卖,它就再也没见过天日;还有一盒哈根达斯,前男友买的,分手一年半了,我一直没吃也没扔——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懒得处理。
这些东西有个共同点:它们都代表一种“未来可能发生但最终没有发生”的生活。那只鸡代表“我准备好好做顿饭”,三文鱼代表“我要精致地过周末”,哈根达斯代表“我们还会和好”或者“至少等到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它们像冰箱里的时间胶囊,封存着过去的期待。而每次打开冰箱,你看到的不是食物,是自己一次次落空的计划。
前几天断舍离的帖子看多了,我一鼓作气开始清理。速冻水饺扔了,三文鱼扔了,哈根达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扔了。轮到那只鸡的时候,我举着它看了半天,塑料袋上我妈的字迹还隐约可见——“给闺女,吃好点”。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眼睛不好,写字要凑很近。
我没扔。又塞回去了。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你上次带的鸡我还没吃呢,周末炖了。”她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说:“对嘛,早就该吃了,那个鸡好,没喂过饲料。”跟去年中秋一模一样的台词。
挂了电话我突然明白:那只鸡不是食物,是我跟我妈之间一根细细的线。它冻着,线就在;它要是被炖了吃了,这根线就断了,我没什么理由再打电话说“妈,那个鸡我吃了”之类的废话。我们这些在外地工作的人,跟父母的联系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塑料——靠一些具体的东西撑着,一袋枣,一瓶辣椒酱,一只冻了快一年的鸡。
冰箱可能是现代人最诚实的朋友。你打开它,看到的全是真相:你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自律,买了那么多蔬菜还是天天外卖;你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豁达,有些东西你就是扔不掉;你也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独立,冰箱里永远有从老家带来的、早就过期的、但就是舍不得扔的东西。
昨天我又打开冰箱,那只鸡还在。冰霜又厚了一层,几乎看不清塑料袋上的字了。我伸手碰了碰,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但我知道,只要它还在,我妈就会觉得她的闺女还在被照顾着——哪怕只是被一只她半年前杀好的鸡照顾着。
周末我真的炖了它。炖了四个小时,肉烂得脱骨,汤是金黄色的,飘着一层油花。我盛了一碗,拍照发给我妈。她回了条语音,声音带着笑:“好吃吧?我就说那个鸡好,没喂过饲料。”
我喝完那碗汤,把冰箱擦了一遍。冷冻层空了,但我觉得挺踏实的——好像有些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又好像有些东西,被我喝进了肚子里,再也丢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