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相册里的扩散模型

上周六去南湖小区搬外婆的遗物,单元楼底下的凌霄花爬得比去年还高,橙红色的花串垂在防盗网边上,风一吹就晃。推开门的瞬间,樟脑丸混着晒透的旧报纸的味道直接扑到脸上,我蹲在地上整理了半小时,从书架最底下摸出那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就是外婆当年攒了三个月粮票换的、装过桃酥的那个。

铁皮盒里的半张合影

饼干盒里没有桃酥,全是卷边的老照片。最上面压着那张我记了快二十年的残片:1968年外婆跟三个知青好友在长江江堤上拍的合影,被老鼠啃掉了左半部分,剩下的右半边能看见三个梳大辫子的姑娘站在风里,缺的那半张,只露出来半根系着红头绳的辫梢。

之前外婆总拿这张照片去夫子庙找王师傅修。王师傅在那条街上开了四十年照相馆,拿铅笔在相纸残片上描了三回,越描越不对,最后关门的时候把照片还给外婆,叹口气说,我修不了了,这半张的人长什么样,只有你记得。外婆当时攥着照片掉眼泪,把它包在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里,一放就是十几年。

我2023年刚工作那会,跟外婆说现在有新技术能修这种残片,她还不信,撇着嘴说电脑哪有人眼准。我把扫描好的照片导进当时刚出来的开源工具,等了不到三分钟,生成的图跳出来的时候,我都愣了。缺的那半张位置上,站着个穿同款蓝布褂的姑娘,辫子上的红头绳被江风吹得飘起来,眼角还带着颗小小的痣——跟外婆之前每次念叨的、老姐妹陈姐的特征一模一样。

老南京家庭相册残损合影修复前后对比图
老南京家庭相册残损合影修复前后对比图

外婆当时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说话,伸手轻轻摸了摸屏幕上那个姑娘的脸,手都在抖。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之前在实验室里听导师讲了几百遍的扩散模型,好像不是什么飘在天上的概念。

平板里的深夜生成记录

铁皮盒最底下压着个旧平板,是我2027年换工作的时候淘汰给外婆的。之前我给她装的全是大字版的越剧APP、天气软件,还有能直接打给社区医院的快捷拨号,总觉得她也就用来看看戏,不会捣鼓别的。结果我连上平板导存储记录的时候,发现每天凌晨两点多,这个没插SIM卡的旧平板都会自动跑一个程序,占的内存不大,跑起来风扇转得嗡嗡的。

翻出来的生成记录全是同一个场景:老门东巷口的糖粥摊,竹条编的矮板凳上坐了四个人,就是外婆跟她那三个老姐妹,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糖粥、撒满芝麻的鸭油酥烧饼,还有刚上市的红杨梅。

原来外婆后来自己摸会了那个修图的小程序。她根本不用复杂的提示词,就把自己脑子里的场景一点点往模型里喂:每次拍一张巷口糖粥摊的实拍图,再把四个老人的一寸照挨个叠进去,调个三五次,删了重来,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年。她甚至不知道这跑在后台的东西叫本地运行的轻量化扩散模型,她只知道,这个小工具不用联网,不会把她的照片传到外面去,能慢慢把她想见的人,从记忆里捞出来。

有一版生成的图里,坐她左边的张阿姨手里还拿着半块咬过的鸭油酥,跟张阿姨活着的时候、每次买完饼第一口总要先咬掉个角的习惯一模一样。外婆当时特意给我打了个语音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你快回来看看,跟真的一样。

南京老巷糖粥摊本地扩散模型生成截图
南京老巷糖粥摊本地扩散模型生成截图

说实话,我那天坐在落满灰的地板上翻这些生成记录,鼻子酸得一塌糊涂。之前我在实验室待了三年,天天跟几吨重的GPU服务器打交道,总觉得扩散模型是要用来拿国际电影节奖项的动画长片,是要帮车企画概念设计图,是要让设计师不用熬夜赶方案的高级工具。谁能想到,到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它就成了个能凑齐一桌老姐妹吃粥的小念想。

小区机房里的沉默算力

后来我找小区管网络的小周打听,才知道我们这个老小区2028年装了小区边缘算力节点,就在单元楼地下室原来放自行车的杂物间隔出来的小房间里。平时大家刷视频、修老照片、给家里小孩生成个睡前动画小故事,用的都是这个节点的算力,数据不用传到千里之外的大服务器,隐私不会漏。

刚装的时候大家还闹过一阵,说这个机器有辐射,会影响老人小孩的身体,堵着物业办公室的门不让装。结果后来张阿姨的儿子用这个节点的算力,把他妈妈之前跳广场舞的模糊录像修复成了4K版本,每次家庭聚会都在客厅放,大家看着屏幕里张阿姨穿着红裙子转圈圈,慢慢就没人闹了。

小周带我去地下室看那个机房的时候,我都惊了。巴掌大的小房间,墙上还留着之前贴的“禁止烟火”的红纸,两台机柜安安静静转着,散热风扇的嗡嗡声混着走廊里的回声。机柜上贴满了住户写的小便签,字歪歪扭扭的:“麻烦帮我生成一张我家老母鸡在院子里啄米的图”“我家老头爱抽的老南京烟,帮我生成个没包装的版本”“下周要给我老伴过八十大寿,能不能生成一张我们年轻时在玄武湖划船的图”。

小周说,这些节点到了凌晨两三点最忙,跑的最多的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广告图、虚拟人素材,全是小区里老人上传的老照片、老视频。有的找走了的老伴,有的找几十年前拆掉的老房子,有的甚至想把小时候吃的梅花糕的味道,生成一张能闻见香气的图——当然现在的模型还做不到,但是大家就愿意试。

我那天收拾完东西下楼的时候,凌霄花掉了一朵在我肩膀上,风里飘着隔壁楼炒螺蛳的香味。我把那套修复好的合影、还有外婆调了大半年的糖粥摊生成图,打印出来放进那个铁皮饼干盒里,跟她的老花镜、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放在一起。

风是温的。

有时候我也会瞎想,要是哪天这个边缘节点坏了,要是那个开源的本地模型没人维护了,这些生成的图会不会慢慢变模糊?就跟当年王师傅拿铅笔描的那张老照片一样,放久了铅粉晕开,字就花了。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图真的花了又怎么样呢?那些被模型轻轻捞过一次的记忆,早就已经好好放在铁皮盒子里了。

作者|大讲堂

排版|大讲堂

审核|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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