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2 21:41:42 作者：大讲堂
去年中秋回杭州老家，刚进小区门就看见我爸蹲在花坛边，盯着那辆已经落了薄灰的老捷达。那车是他开了十二年的出租下线车，退休之后花两万块买回来的，原来天天擦得锃亮，现在玻璃上全是雨痕。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回家”，没提要开车的事。
停在车位上的老捷达，和握不住方向盘的手
我爸十九岁开始摸车，开了整整三十年出租车。我小时候印象里，他出门永远是凌晨三点，厨房保温桶里永远放着我妈给他焖的茶叶蛋，他手掌虎口的茧厚得像一块树皮，是几十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原来那辆老夏利的方向盘，真皮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黑色硬塑料，他也不肯换，说握惯了，顺手。
老旧出租车驾驶座磨破的方向盘
三年前我们市开始试点无人驾驶网约车，我爸他们公司第一批招标换车，给出两个选择：要么领二十万补偿退休，要么转成随车安全员，月薪少一半，活轻。当时公司里的年轻司机大多选转安全员，说反正不用盯路，玩着手机就能挣钱，多好。
我爸当时动心了，说自己身体还硬朗，再干个五六年，帮我攒点买房的钱。他去试工第一天，下午三点就回来了。帽子一扔，瘫在沙发上，说“不去了”。
我问怎么了，他说坐那位置上，浑身难受。车自己开，手没地方放，脚也没地方放，遇到个电动车窜出来，他下意识就踩下去，哪知道那个位置根本没有刹车，整个人差点闪到腰。三天试工下来，他误碰了四次紧急制动，把两个乘客吓得差点投诉，站长找他谈话，说老李啊，你这习惯改不了，要不然还是回去休息吧。
他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了半瓶白酒，我妈劝他，他说“我开了一辈子车，居然不会开车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坐过我爸车的老乘客，还是习惯约他的号
过了大半年，平台改了规则，说可以给无人车加“原跟车司机”标签，老乘客可以选自己熟悉的司机跟车，主要是照顾一些不习惯无人车的老人和需要特殊帮助的乘客。原来和我爸常联系的一个老调度，就给他打电话，问他要不要来，不用全程坐车上盯路，就在站点帮着协调就行，一个月也有几千块。
我爸犹豫了半个月，去了。
去了才发现，好多老乘客真的是特意找他。那个张阿姨，原来每周三都坐我爸车去肿瘤医院化疗，女儿在上海上班，原来都是我爸帮她抬轮椅，帮她拎保温桶，现在张阿姨女儿约无人车，特意约我爸跟车，其实张阿姨现在能自己走了，就是路上想找个人说说话。无人驾驶能算出最快到医院的路线，算不出张阿姨攒了一周的家常话。
还有那个开小区门口小卖部的老王，原来天天坐我爸车去批发市场进货，现在货都是快递送上门，老王没事就约个车，让我爸跟着，绕着西湖转一圈，下车给我爸塞一包刚拆的烟，说就想唠唠原来跑夜路遇到的奇事。
杭州街头无人驾驶网约车停靠点
说实话我一开始挺纳闷，无人驾驶不是更安全更便宜吗？这些人折腾什么啊。后来我坐了一次我爸引导的无人车，才明白。车真的开得稳，不抢道，不会随意加塞，遇到行人远远就停下，比我爸开了三十年都规矩。
可就是，太规矩了。没有司机和你说“今天雾大，我开慢点哈”，不会主动绕开那条坑坑洼洼的老路，不会在你赶火车的时候抢那一秒绿灯，也不会在你拎着一堆行李的时候，提前下车帮你搬上车。
这些细碎的、没什么用的小善意，算法学不会。
方向盘没了，路还在那儿
方向盘没了，路还在那儿
现在我爸在那个停靠点做引导快两年了，烟戒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到岗，穿个印着平台logo的红马甲，帮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调约车软件，帮孕妇拎东西，遇到下雨天还把自己的备用伞借给路人。原来开出租的时候，他胃不好，风湿，一天坐十几个小时，疼得直咧嘴，现在作息规律，每天走路上下班，身体反而好多了。
上个月我回去，和他一起在站点坐了一下午，看着一辆又一辆银灰色的无人驾驶网约车来来往往，它们自动停靠，自动开门，自动播报站点，安静得像一个个沉默的盒子。我爸坐在路边的椅子上，远远看着，遇到认识的乘客就挥挥手，有人过来问问题就站起来解答，腰挺得很直。
我问他，现在还想摸方向盘吗？他笑了，说想啊，怎么不想，那玩意儿握了三十年，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原来开一天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下午四点就能下班，回家和你妈去公园走圈，周末还能去郊区钓鱼，原来哪有这福气啊。
他说，前几天听公司说，下一步要把车上的安全员都撤了，全无人驾驶，那我正好就在站点干，站点总还需要人。技术把方向盘拿走了，总不能把需要帮忙的人也扔路边不管吧。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给我装了满满一后备箱我妈做的酱菜，站在路边挥手，一辆无人车正好停在我身边，自动开门，提示音软乎乎的。我坐进去，车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透过车窗看我爸站在路灯下，红马甲在昏黄的灯光里很显眼。
我突然想到，这么多年，我们聊无人驾驶，都在说技术什么时候成熟，什么时候能彻底替代人类司机，说交通事故会减少多少，说运力会提升多少。可很少有人聊过，那些一辈子和方向盘打交道的人，他们要去哪？那些坐了一辈子车的人，习惯了车上那点热乎的人味，他们要去哪？
技术往前跑，永远跑得比人快，可那些落在后面的温度和交情，总得有个地方放吧。
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所有的车都不用人开了，可我知道，只要有人在，那点人味就丢不了。就像我爸，他不用再握方向盘了，可他还在路上啊。
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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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无人驾驶时代，我那开了三十年出租车的老父亲闲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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