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兰切学乡:驮着山雨的壮族铜鼓

躲雨撞进的铜鼓房

去年七月进广西东兰,走到切学乡的半坡遇着暴雨。山路滑得站不住,老远看见山坳里飘着蓝布烟,连滚带爬往那边躲,就撞进了半山坡的一间土坯房。

房梁上挂着大大小小一圈铜,雨帘飘进来打在铜面上,亮得晃眼。

主人家韦明山阿公,七十二岁,背已经驼得像挂在墙的旧鼓面,手里攥着半块油布,正在擦鼓脚上的铜绿。说实话我之前只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见过壮族铜鼓,隔着老远看,冷硬一块,哪想到活的铜鼓是这个样。墙根堆着刚浇完冷水的鼓坯,铜色发着暗蓝的光,摸上去还留着炉火余温,沾了一手炭灰。阿公给我倒了碗野菊花茶,指着房梁说,那架上的鼓,每一面都在这山里待过超百年,最小那面,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广西东兰切学乡壮族铜鼓手工作坊
广西东兰切学乡壮族铜鼓手工作坊

千锤百炼的那道芒

壮族铜鼓最金贵的就是鼓面中心的太阳纹,阿公说,老规矩,做鼓先定芒,十二道太阳芒就是十二个月,多一道少一道都不行。

我蹲在阿公的錾刻台边看,他手里那把錾子,枣木柄磨得发亮,刃口沾了点松烟,每走一道都要眯着眼对墨线。第一锤轻得像蚊子叮,找纹路的走向,第二锤落下去,震得台子都抖,錾子陷进铜皮半分,第三锤斜着扫过槽边,把毛边压得平平整整。一面标准的五十公分鼓,十二道芒,每道芒要錾二十七刀,算下来小三百刀,阿公的右拇指上,茧子厚得像半片铜片,裂了好几道口子,沾着黑乎乎的錾刻粉。

阿公说,以前做铜鼓都是整村人一起干,熔铜要砌土炉,拉风箱拉三天三夜,铜水倒进范里,要三天才能开,开范那天全寨都要来烧香,讨个鼓的吉利。现在倒是有了电熔炉,省了不少力气,可开锤还是要自己来,机器敲的纹,死的。人手带出来的活气,机器学不来。

壮族铜鼓太阳纹手工錾刻现场
壮族铜鼓太阳纹手工錾刻现场

新村门口的新鼓声

新村门口的新鼓声
新村门口的新鼓声

不过话说回来,阿公也不是老顽固。

前年乡里搞新村建设,村口要立一面大铜鼓当标志,找阿公做,要求比传统鼓高三十公分,底座还要加钢管固定,不怕风吹雨淋。阿公纠结了半个多月。老规矩,鼓的尺寸是按寨子里的人丁定的,哪能随便改?可那是新村的门脸,全寨年轻人都来跟他说,阿公,我们要让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咱们的鼓。最后阿公松了口,改了范,浇了那面近两米高的大铜鼓,现在就立在兰海高速下来的新村口,漆都没上,就留着铜本身的颜色,风吹日晒慢慢出铜绿,远远就能看见中心那十二道太阳芒亮着。

现在阿公也收了两个徒弟,都是本乡的年轻人,不是什么远来的客人,就是在家种芒果的小伙子,闲了就来阿公这里学敲錾。阿公说,以前做鼓都是传男不传女,现在谁喜欢谁来学,上个月还有个嫁到广东的姑娘回来学了半个月,说要带一面小铜鼓过去,放在自己的糖水店里镇着。也有人找阿公做那种巴掌大的小铜鼓,当旅游纪念品卖,阿公也做,只是要求必须手工錾太阳纹,机器做的他不认,哪怕卖得便宜也不行。阿公说,铜鼓是有魂的,魂就在那一下一下的锤印里,你偷懒,魂就没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雨停了,阿公拿下来那面他刚做好的小鼓,给我敲了一下。那声音不是我听过的脆亮鼓点,闷沉沉的,顺着地皮传过来,震得我心口都发颤。山风从坳口吹过来,带着坡上芒果花的甜香,吹得鼓面上的雨珠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几片。

我后来也见过好多做工精细的铜鼓摆件,可从来没有那个下午的震动。那是从千百年前的炉火里递过来的温度,一下一下,敲在山里人的脚跟上,也敲在我心上。对吧,有些东西,从来不是放在玻璃柜里给人看的,它就挂在房梁上,立在村口,沾着雨,带着炭灰,响在丰收的酒桌上,响在新人的鞭炮声里,一直活着。

本文聚焦的切面:本文聚焦广西东兰壮族铜鼓手艺在当代乡村的活态传承,以实地探访的在场视角呈现老匠人在传统规矩与新生活需求之间的真实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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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东兰切学乡:驮着山雨的壮族铜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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